钟挽灵婉柔一笑：“朱老爷说，这别院是今晚拍卖宴才易的主。这拍卖宴，莫不是卖的地契？”
一众人又全傻了。这拍卖宴卖的什么，在场之人无人不知，而钟挽灵明明在场，这会儿却说拍的地契？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曾一安正绞尽脑汁苦思出路，哪有心思管那么多，一时慌乱难以择言，听到一个疑似“生路”的软言，便顺着说了：“对、对！这拍卖、卖的就是别府的地契！”
此言一出，卓岩松、耶律祁，连带着说这话的曾一安自己都愣了一下，旋即五人也松了一口气，谁都没注意到对面的钟挽灵也笑了。
卓岩松心中不由赞叹：竟然叫曾一安误打误撞出生路了。卖房契给胡商并不违法。只要曾一安一口咬定，没认出来耶律祁是金国重臣，即便竹山营也拿他们没办法。有一夜时间喘息，便足以销毁所有证据。只要过了今夜，竹山营就算进了别院，也断搜不出什么东西来。
殊不知钟挽灵早有准备，等的就是这一出。“哦？真奇怪。前几日，朱老爷还亲口答应将这别院赠与我呢。”
朱老爷没想到这转了一圈又回到他身上，大惊，刚想反驳。钟挽灵金刚扇一展，已笑道：“这边可以有人见证的，这可抵赖不得呢。”
朱老爷积惧成怒，恼怒大叫：“我、我哪有……我那是有条件的，我、那是，让你去巫山，你去了吗？再说了，我是跟五福楼黄小姐说的，你、你是黄春芳吗？！”
卓岩松只道钟挽灵是在挽回败局，笑着打圆场：“钟仙师，笑谈怎可当真？这房给谁，是主家说了算，你看我住这这么久，不也没能阻止主家拍卖别院吗？真要以笑谈当真，论先来后到，也该是卓某我先得。”
“嚯，还记得自己并非别院主人呢？我还以为，三人成虎，卓仙师已然将这别院当自己的所有物了呢。”钟挽灵笑得温婉，话里却浸足了阴阳怪气。
她就知道，卓岩松不会这么轻易踩坑。
但，显然，这狡猾的伪君子还没有意识到，她真正的意图。
那便可以再进一步。
钟挽灵狡黠一笑：“既然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曾大人何不重开拍卖呢？就在此地，重开这房契的拍卖，如何？”
所有人都被钟挽灵这出乎意料之外的提议惊住了。
曾一安正欲出言拒绝，钟挽灵已率先出价：“我出白银五百两。这价钱够买下整个朱府了吧。”
曾一安、卓岩松等人大惊。他们都明白，一旦这小妮子拍得房契，竹山营大军立刻就会冲进别院。届时他们就万事皆休了。
卓岩松这才醒悟，自己竟不知不觉踩中了圈套，心中痛骂曾一安愚蠢至极。可如今，他与曾一安、耶律祁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们已骑虎难下了。
但，好在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算大事。
卓岩松气得满脸通红，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五百十两。”
钟挽灵“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堂堂泰安宗少宗主，怎么出手这么抠门？”
卓岩松俊脸一红，袖中的手紧了紧。他也想出个高价，一下子让这臭丫头熄了念头。可他到底还不是泰安宗宗主。即便是，泰安宗毕竟是仙宗，跟商贾、官宦、皇亲贵胄不同，一年也就大几千的钱银收入，也容不得这无来由的挥霍。他手上也就至多五百两可用，这五百十两还是算上五福楼上贡给他的孝敬。可若是虚报不付钱，这视财如命的贪官只怕立马就会变节。
这么一想，卓岩松的脸又黑了，剜了一眼已经开始动起小心思的曾一安，咬牙追加：“五百二十两。”
可说完，他就觉得脸上更燥了，顾不得风雅，对着郭青锋怒道：“既然不是什么违法的事，还‘请’郭将军放了曾大人和这两人。他们并不知道那金人是什么身份。”
郭青锋看向钟挽灵。钟挽灵微微一笑，颔首让郭青锋自便。
郭青锋摆摆手，让手下放人。
牛总管一松绑手就跑到卓岩松身边，活像一条受了欺负的狗看见了主人。
“和沛这儿还有多少银子？”卓岩松轻声问。
牛总管知道现在不是藏着掖着的时候了，连忙再卓岩松耳边答道：“账房、前台、后厨零零总总加起来大概还有五十多两。”
卓岩松皱眉盘算，他生来就不缺钱，突破大周天后，下山历练也没花过钱，这还是他生平第一次为钱发愁，只希望钟挽灵也没多少钱，别再与他纠缠。
哪知钟挽灵嘴角一弯，手一摊，轻巧地报了数：“一千九百九十八两。”
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这都可以抵和沛城今年一半的税收了！
卓岩松也惊到了，惊诧道：“小姑娘这价可不能乱说，回头可是得付钱的。上清宗肯给你出这个钱吗？”
武天节听着也是头皮发麻。这事若真上报丹城，丹城会不会出钱两说，他这督管不力之罪是妥妥的。
钟挽灵却摇着金刚扇，笑得怡然自得，仿佛她说的不是近两千银子，而是几十个铜板。那笑容怎么看都别有深意。
牛总管连忙拉了拉卓岩松的后腰，一脸纠结又焦急地轻唤：“东家……”
“怎么了？”卓岩松正烦躁呢，不耐侧头。
牛总管连忙候上去，轻声说：“她用的是五福楼的钱。我是说，之前黄小姐、不，这个女的，假冒黄春芳用掉的，正好是一千九百九十多两！”
卓岩松震惊地看向牛总管，牛总管满面纠结脸色一阵青一阵黑，再看向老神在在的钟挽灵。
就说为什么这报价有零有整！难怪。难怪！她就是故意的！原来，从头至尾，她花的就不是她自己的钱！她当然不心疼！
原来，她初到和沛就已经计划好了，那不是她报复性的胡闹，那从来都是算计！
她现在说出来，也非争强斗胜，是故意！她是故意在这个时候说出来。她在当面羞辱！！她在嘲笑，笑他们所有人被玩弄鼓掌而不自知！
好个钟家女。好个钟挽灵！
不……不对！不止！
方才“拍卖”一说，并非单纯引导，她是故意这么说的。这也是故意的！她要的就是名正言顺的拿下别院。她不是为了、至少不止是为了进入别院搜查，她要的是这个别院本身！她真要这个宅子！？
难道，她也知道别院之下的秘密？！
不、不可能。别院地下，连现房主朱老爷都不知，她要如何知道？
卓岩松恨得牙都痒。
当务之急，决不能让这臭丫头拍得房契。不管房契拍卖是否为钟挽灵计划，她拍不到就是白搭。
他闭了闭眼，掐了禁音结界，拽过牛总管，在他耳边恶狠狠地问：“九寨十八堂呢？那边应该还有钱吧！”
牛总管被失仪的卓岩松吓了一跳，连忙点头：“有的、还有。”
“还有多少？具体的！”
牛总管掰着手指盘算了好一会，才轻声说：“不算军备可能已经用掉的部分，应该……还有三千三百多两。具体、具体实在是算不清楚了……但是只会比这个数目多，不会比这个少。”
卓岩松打住牛总管的话，撤了结界，看了一眼钟挽灵，对曾一安说：“两千两。”
曾一安已经惊得连下巴都合不拢了。
反倒是钟挽灵笑了起来，笑得那叫一个花枝乱颤。“我说，卓仙师，你这，我该说你不食人间烟火呢，还是善财难舍？堂堂上宗少主，这点小钱也出不起吗？”
卓岩松的脸色一阵红一阵黑。两千两是小钱吗？？
钟挽灵笑了一会，又一抬手，娇笑道：“三千两。”
卓岩松冷汗下来了。
所有人的冷汗都下来了。
卓岩松怎么也算不明白。钟挽灵假扮黄春芳卷走的钱，明明只有一千九百多两，补个几两还好说，现在多出来的一千多两哪里来？他可没听说钟家这么娇惯这个大小姐！“钟小姐当真是娇生惯养，不知人间疾苦。你可知，三千两都够买这一条街了？”
钟挽灵却是巧笑嫣然，颇是娇羞地瞅着卓岩松，一手玩着耳边的鬓发，一边笑谈：“我以为卓仙师不知呢。怎么样，卓仙师，还要继续与我竞价吗？我提醒卓仙师一句。卓仙师要是现在放弃，可以让晚兰痛失一千多两白银呢。”
卓岩松后槽牙都要磨穿了。若是普通物件，他是很乐意看这贱丫头血本无归，可是这别院之下的秘密事关重大。他决不能易手他人！
钟挽灵嘟着嘴、撒娇说：“呵，我就说说而已嘛。其实，也不会啦。卓仙师、武师兄何必这么担忧地看着我。我这不是还有个有钱的舅妈嘛。我相信，她会很乐意替我付这个钱的。”
早知道这丫头贱，断没有想到，她能贱到这地步！难怪邹家和李冠（齐王世子）一提到这丫头都恨不能啖其肉啃其骨！
卓岩松犹豫了好一阵，直到曾一安开始倒数，这才咬了牙道：“三千一百两。”
“三千五百两。”钟挽灵俏皮地冲卓岩松眨了眨眼睛。
卓岩松气得都快背过气去了，缓了好两口气，这才一字一顿地说：“三千七百两。”每一个字都溢满了杀气，仿佛他说的不是金额，而是插在钟挽灵身上的刀。
钟挽灵一顿，定定地看了卓岩松片刻，手一摊，轻快地说：“好吧，我输了。”说完又煞有其事地拍了拍手，恭贺道：“恭喜卓仙师，这破宅子是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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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请君入彀（3）【巫寨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