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挽灵目光落回卷宗。
钟佳男现今不仅是整个人都入局了,还被李冠拉到台前做了卖药的门面。被人当了替死鬼不自知,还洋洋得意地拉身边一切下水,真是愚蠢至极。
以钟佳男和邹家犯蠢作妖的程度看,他们还是不够快。钟杰善上位后,换血计划虽稳步进行,但仍不足以让她走到台前。且,上清宗内亦是一团乱麻,她短期抽身乏术。
钟挽灵难掩焦躁地一咬牙:“上清宗的老家伙不会搭理这件事。比起一个被赶出丹城的江湖骗子,我才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穆晓川哑然,忽然注意到钟挽灵手中的卷宗。“你,这是在看什么呢?”
钟挽灵不咸不淡地回答:“富春公堂断首案的断卷。”
穆晓川倒吸了一口气,惊道:“你哪弄来的。”这可是大案子,刑部都管不了。
“姨父给我的,此事毕竟牵扯钟家,案子一直悬而未果,又涉嫌妖魔,他让我帮忙看看。”钟挽灵不耐答道。其实是她主动要来的,她想要看看,到底是谁破了她的局。
当然,她姨父也乐见其成。他若想拒绝,她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如今,这案卷就这么轻易地躺在她桌上,是顺水推舟,亦是敲打。
看来,这位年轻的权臣已经看出来,卖田案是她在背后推波助澜了。
张旭是钟挽灵决心夺回钟家后第三个结盟的。当年与林殊结盟后,她顺道走了一趟张府。邹家之事牵扯皇室,若要根除,她在朝中必要有助力。但这一趟并不顺利。张旭并非不信她,但张家有张家的顾虑。她与张家只能各取所需。局势若再恶化,她就必须做好被张家割席的准备。
但,富春府案毕竟是她布的局,且确实害了姨父自罚避险,她怎么也得出点力,帮帮她姨父才是。
穆晓川这才想起,这小妮子四年前就在帮官府做事,富春府那案子又牵扯的是她家族中人,会让她看也不奇怪。“有线索吗?”
钟挽灵点点头,合上手中卷宗,又打开另一个。“基本可以确定凶犯是谁,可惜没有证据,也没法证实,知道了也是白搭。”
“啊?”穆晓川一头雾水。
要知道这富春公堂断首案是举国轰动的鬼案,人人自危,无人敢动。上至国师、大理寺,下至地方府衙,全无头绪,更别提凶犯为谁了。钟挽灵只是看了卷宗,就能笃定凶犯是何人?“究竟何人所为?”
钟挽灵倒也不避讳,直接说了出来:“邹媚儿。”
“哈!?师妹你别开玩笑了!”穆晓川险些惊掉了下巴,“邹家小妹是受惊最为严重的,至今还卧床不起、神志不清呢!她本身就是个弱不禁风的女子,死的又是她的情郎,怎么可能是她杀的!?”
钟挽灵只是垂眸翻着卷宗,随意地搭话道:“你如何知道她是真弱呢?”她不能说出季向天目击邹媚儿妖化杀钟实的事,“你连她是否是个人都不清楚。”
“!”穆晓川浑身一颤,不敢置信地看向钟挽灵。
钟挽灵却是浑然不觉,兀自分析:“仵作验尸和当场之人口供很清楚,这绝非人力可为。不是人,就是妖魔。即便是妖魔,这众目睽睽之下,要不被人看到,只取一人项上人头,也并非易事。可若出手之人就在身侧呢?”钟挽灵对空做了一个抱住脖颈的姿势,冷冷一笑,“这样,袖中藏刃,以非人快刀,”双手快速向外一拽,“割之。”
穆晓川只觉得头皮发麻。
钟挽灵唇上漾着冷笑:“这便是灯下黑。也不得不说,此人功夫了得,手法果决、胆魄过人。”
穆晓川骇然:“这是值得称赞的吗?!”
本来这局都被她逼到死局了。
只要钟如成和他家眷不死,或者不死得那么彻底、那么骇人,以黄相的手段,即便景王和齐王相保,也定能审出点什么。富春府胡大人只是一时被控,或收买,或家人威胁,此类受不了酷刑,并不是牢靠的证人。即便钟如成和胡大人被灭口,黄相也会借此机会罗列罪名,动不动得了钟家和张家不好说,但高低也能让邹家脱层皮。
她便好借此机会,敲山震虎,威吓被邹家拉拢的钟家人。
奈何,钟如成死得太惨,也太蹊跷。胡大人近距离目击,直接被吓成了失心疯,变相成了死无对证。不仅如此,之后钟如成家眷更是消失得彻底。
这无疑警告了那些投靠邹家及邹家背后势力之人,“上了这条船轻易下不去”。
在她与黄相一明一暗的双围杀中,壮士断腕,愣是杀出一条血路。如此雷霆手段,不值得称赞吗?
钟挽灵只是瞟了穆晓川一眼,凉凉地戏谑道:“防范未然,当断则断,把一切祸端扼杀在苗头,反守为攻,还让人看不出端倪。这般手段难道不值得称赞吗?”
穆晓川不说话了。
钟挽灵见他如此,知他所想,暗暗叹了口气,不再逗他。
“我是说,此人绝非小角色。”钟挽灵将手中卷宗随手丢在桌上,“她迟早还会再出手,早点锁定,对我们来说是好事。至少能提醒严师弟他们,此人不能碰。”
穆晓川想起传言中的杀人情状和方才钟挽灵分析的手法,只觉得通体生寒,一刀断首还快得无人发现,这手法该是多利落迅捷啊。别说是严子栞、沈一帆之类分阁弟子,只怕是他穆晓川,甚至是钟挽灵,都难为敌手。若真是不小心招惹了,可真是后果不堪设想。
钟挽灵则不知在想什么,手指拨弄着案上的卷宗,若有所思。
按她小外公钟圭的调查,龙涎丹也好,禁药也罢,起效的都是酒龙爪,其他药材不过是遮掩之用。而以老祠丁季向天所见,酒龙爪起效单纯是将所吸收的人的精元灌入他人,强行转化为灵力,其根本素材是活人。只是这两件事都太过骇人听闻,即便是她直接说出,也怕是无人会信。且由她说出,就必须说出消息来源。这样一来,势必牵连钟家,后者甚至会暴露季前辈,这是她绝不允许的。所以,她只能暗中引导。
不过,如今看,他们确实得加快些进度,下点猛料了。
半晌,钟挽灵突然开口:“晓川,你发信给严师弟、沈师弟,让他们暗中监视世子府和九玄楼附近下九流的人流往来,与齐王世子来往的酒肆客栈也要密切关注,着重关注流民和贩夫走卒。”
穆晓川点头应允,却没忍住提问:“是出了什么事吗?”
钟挽灵半靠在圈椅中,一手架在把手上,两指抵在额颊,一手点着案上的卷轴,说:“张大人说,这些日子京城失踪的流民又变多了。”
穆晓川一愣,想起四年前钟挽灵似乎说过类似的事。“巡城司的张秀张大人?”
钟挽灵点头。
“你认为这些流民失踪跟齐王世子有关?……难道跟‘龙涎丹’有关?”
钟挽灵笑说:“晓川兄难得这么机灵。”
穆晓川被戏谑得脸上一红,可想想又觉得不对。“你有依据吗?四年前敏君姑娘失踪,是被吃了禁药发狂的人误杀,并非有人刻意为之。而且在敏君姑娘失踪前,已经有不少流民失踪了,所以张大人才会委托你。那之后,流民失踪一事毫无进展。你凭什么说,失踪的人和‘龙涎丹’有关?”
钟挽灵一怔。她又不能说酒龙爪实际上就是吸取他人身上的灵元精气为他人提供修为的。
穆晓川见钟挽灵手指摩挲着卷宗不发一语,他的角度也看不清她的表情,以为刚才又是钟挽灵全凭直觉做下的判断,暗暗松了一口气,心说这丫头果然还是个正常人,总还有不知道的事。只是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总比毫无头绪要强。“行,我现在去发信。”
步子刚迈出去,穆晓川却顿住了,转身望向灯火下钟挽灵倚着圈椅思索的侧影。
“若你的猜想……若此事是真,钟佳男当真知情,或牵扯其中,你打算如何?”
“说了,我没有弟弟。对方也没这样看我。”
穆晓川转过身,望着钟挽灵的背侧,喉中有些艰涩。“晚兰,你杀过人吗?”钟挽灵转头看向穆晓川,背光的角度模糊了她的表情,只能看清她清亮的双眸,“不是妖魔,是跟我们一样的人。”
相比穆晓川,钟挽灵却看得清楚。也许是因为出身南天门吧。不知是受大宗佛教影响,还是苦修磨炼了心性,南天门门内亲族关系非常友好和睦,也难怪穆晓川不理解他派互相争斗甚至不惜手足相残的状况。
也是,这种争斗,本来就是可悲而愚昧的。
只是身在这样的漩涡,自身无争,并不会得到安宁,得到的只会是被漩涡搅得稀碎的下场。
“我不觉得,人与妖魔有什么区别。做出选择,就要付出代价。杀人人杀,不过是彼此的因果,无怨其他。”
穆晓川如鲠在喉,望着钟挽灵,望着那双如星辰一般明亮、坚定不移的双眸。
“交给官府吧,或者交给冷师叔他们。杀人,跟除魔斩妖不同,尤其是亲族之间的残杀,那种罪孽,是常人无法承受的,是会吞噬灵魂的。身为朋友,我真的不希望你背负上那种罪业。”
钟挽灵只是平静且沉默地望着穆晓川。
这话来得实在太晚了,也太无用了。事到如今,这张棋盘上的任何一方、任何一个人都已无法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