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将落,阴云累累,如夜幕沉沉。疾风欲来,惊潮涛涛,竹声簌簌。
一行蚂蚁沿着微潮的墙根绵延而行,行色匆匆。
一抹异彩穿过晦暗的云天,落在竹林深处。屋檐下,少女取出灵鸟身上的信件,细细读完,行回屋中,将手中信笺至于灯中烛火上,一燃而烬。
灯火旁,一册,一盏,一棋盘。棋已近终盘。
少女抿了一口茶,望着棋盘,像是忖度棋局,又像思考别的布局。
信是钟澄寄来的,事无巨细地记录了清谈会各长老的发言,和钟杰善的所言所行。尽如她所料。
钟如成与富春府的买卖确实不是她安排的。钟如成恐怕自己都不清楚那块地是哪来的。
钟如成的钱来得太容易,脑满肠肥流得到处都是,谁看不馋?他又不像他爹那般抠门狠毒,能压得住下人,自然有人会动歪脑筋。卖块废地,给一个永远不会种地的傻子,套得银钱,两两分账,钱货两讫,轻而易举。
这种事,有一必有二。傻子不知,底下只会更放肆。
季向天本就是钟府老油条,打探这些消息,很容易。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这些消息里会藏着这么要命的利刃。
最早看出这起交易利害的,是钟挽灵。托她姨父张旭的福,她对昭朝律法很了解,一眼就发现了其中问题。
有问题,就可以做文章。
她让季向天把这消息卖给了富春府衙役。
自此,这块废地,就是一块巨大的肥肉,是最佳的饵。
这地属于景王,是假消息。谣言,是她属意季向天放出的。
只有把事情闹得够大,银钱开道才会失效,问题才不会不了了之。
邹家难得扶起了一个好操控的傀儡,必会舍不得。
邹家商会的老会长该下水了。
那老东西必炸出更多油水来,企图摆平。可惜,鼠目寸光的邹家哪会知道盯着这块肥肉的都是什么样的权势。老会长花出去的钱银的越多,这块“肥肉”的油香就越盛。
到这里,笼套已备,却还差一步。
她故意让人以钟府的名义,给她姨父张旭通风报信。
因为,她知道,有人在盯着张府。她真正要递消息的,是黄相黄维雍。
黄雀,黄相也。
世人只道张旭是黄相的得意门生,却不知,黄家和张家从来不是一条心。
黄相捧着张旭,乃是因张旭是前朝四大辅臣之子、京城四大家族张氏少主。聪明如她姨父,自然不会不知道。所以,四年前,姨父才会助她。
也正是四年前的沈成功一案,注定了张、黄两家不可能再联手。沈成功之父沈富昌,是黄相的同乡好友。而她和张秀是什么人,黄相一查便知。更何况,当日,擒捉沈氏父子的圣旨还是张旭亲自请的。这梁子是结定的。
也许梁子早就结下了。
她姨父那么聪明,年纪轻轻官拜尚书,又是名门少当家,怎会为了一个外甥女和区区花魁之死与当朝宰辅为敌?其中必有更多她不知道的宦海恩仇。
只是,这,就不需要她来关心了。
富春府的事传到黄相耳中时,邹家已经下场。那这件事,在黄相看来,就是一举可以搞掉与齐王有染的邹家、与燕王勾连的钟家,甚至还能恶心一把张家的一箭多雕之事。
而黄相一旦下场,草包世子李冠定会坐不住。
自此,这个“饵”才算发挥了它的最大作用。陷阱才算完成。
她就是要借黄相的刀,重创齐王和邹家;也要借这当朝第一权臣的手,逼那些关于息事宁人之人就范。
少女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一局终了。
雨滴像落子般落在窗框上。潮湿的风扬起了窗纱。
钟挽灵起身,关上窗户。窗外墙根下的蚁群已走尽了。
她站在窗前,听着窗外噼噼啪啪的落雨声,勾起了一抹意气风发的笑。
且等着吧,老东西们。待尔发现时,我已偷天换日。
富春府的事很快也出了结果——胡大人作为最大的责任者罢免官职收押刑部,同案犯钟如成一同压往京城候审并勒令补上双倍罚金。
令人意外的是平日胆小怕事的胡大人突然当堂把罪责全揽了,一口咬定邹老会长只是普通设宴,他与钟如成是意外偶遇,邹老会长对土地买卖一事概不知情。再加齐王世子游说了景王一同作保,本来该是重头戏的邹老会长却逃过了一劫,仅仅只是交纳罚金了事。当然,金额也不是平头老百姓可企及的。
黄相黄维庸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可后面出了一件极离奇的事,令他不得不罢手——钟如成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身首分离而亡。
据当时在场衙役所言,钟如成之死绝非人力能为,情状也非常可怖。
——当时,钟如成与自己的仆役以及一众邹家家眷站在一起,禁军正要奉查案官之命将其拿下,投入囚车。钟如成的姘头邹媚儿不忍情人被带走,哭着扑入钟如成怀中抱着他不肯撒手。
就在一瞬,血光乍现,大量鲜血从钟如成脖颈喷射而出,鲜血甚至喷溅到了正上方的房梁,然后像雨一样落在在场所有人身上。所有人都被吓得失声尖叫。抱着钟如成的邹家小妹邹媚儿更是直接被浇成了一个血人,当场晕厥。
再看钟如成,已然身首分离,头颅被喷涌而出的鲜血冲出数丈,正好落在查案官跟前,吓得查案官连滚带爬地从堂上翻了下来。
仵作当场验了尸:钟如成脖子的切口非常利落平整,即便是手段娴熟的刽子手也难有这样的本事。
但奇怪的是,当时钟如成身边除了手无寸铁的柔弱妇孺,就是手持长戟的禁军,根本没有人有利刃。
而更怪的是,当时那么多人,目光焦点都在即将被压上囚车的钟如成和胡大人身上,可偏偏竟无一人看见谁人行凶。
此事惊动了皇上。皇上下旨,国师宋宁宇亲自前来,却仍是查无妖魔气迹。
那之后,此案便无人再敢过问。
数日后,钟如成原本在海棠苑的家眷、仆役在搬往三口镇后,一夜间全员离奇失踪。
邹老会长虽然洗脱罪名,邹家丑闻却又添一件。五福楼的生意也受到影响,佬仙门中五福楼本店门可罗雀。邹家不得不举家搬出佬山,往去桐乡。
邹家少当家钟佳男却受齐王世子提携,不仅住进了王府,还在京城五福楼侧包了个小楼,上匾“上清九玄楼”,自称得上清宗、玄真教、佬仙门三门真传,一边卖药一边收徒。其药神秘万分千金难求,却深受京城名流追捧。
钟佳男在临安以上清宗传人名义开了上清九玄楼的事,很快就传遍了修仙界。无论是上清宗本宗丹城,还是上清宗的各个分阁,都群情激愤,其他宗门多是幸灾乐祸、看笑话。
“严师弟他们又发信来抱怨了。”穆晓川颇为苦恼地将几封传信丢在钟挽灵案上,抱臂立在一边。
他已看过这些信了,心里也多有不平,可事关钟挽灵家事,他也不能随便置喙,只能迂回地先试探一下。“当年跟我们一起的那几个小鬼都提升了。严子栞、沈一帆都成分阁的教习了。梁幼、还有你那小徒弟陆不息也升高阶了。也就黄海客那小子还停在高阶,现在跟师弟师妹称兄道弟呢。”
钟挽灵一边翻阅手中卷宗,一边漫不经心地回话:“黄师弟灵修上是不出众,药研上却颇有天赋,前些日子,还在与药王谷交流中得到了药王谷次座孙贺延的赏识,也不算是怠慢学业。”
穆晓川讪笑:“你都知道呀。”
钟挽灵扬了扬抽屉中的一沓信笺,那都是她的好徒弟陆不息发来的。“黄师弟推测出了‘龙涎丹’的大致配法,功德无量。”
“那还不是根据师妹、咳师叔你提供的那张药方推的嘛,不过师叔那张药方到底哪里来的?除了酒龙爪,好些药材都很诡异。那酒龙爪尤其古怪,即便黑市有,那特性也太邪门……”
钟挽灵的手停了停,抿了抿唇,眼中神色晦暗不明。那药方是钟澄通过钟林从她母亲手中要来的。
穆晓川见钟挽灵不答,只得换了个方向:“哎……这‘龙涎丹’肯定与齐王世子脱不了干系。当年血魔事件结束,齐王世子立马离京,‘龙涎丹’也销声匿迹。师妹、师叔与我入了上清宗,齐王世子立马回京,这‘龙涎丹’就又出现了。这怎么看都不是偶然。”
“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吗?我不是四年前就说过了嘛,难道你们没留心?”
“是是是,咱们钟师叔神机妙算,我们哪敢不遵呀。”穆晓川无奈失笑。
话在喉口转了好几个来回,穆晓川终究还是按捺不住,说:“近段时间,严师弟在黑市布控的弟子汇报,‘龙涎丹’已经改从上清九玄楼出货了。那是你弟弟的产业吧?他明明是被逐出上清宗的,却还打着上清宗的名号,当真是无耻至极。真以为上宗会不管吗?”
“我没有弟弟。”钟挽灵不悦地抬起头,瞟了穆晓川一眼,落回卷宗的目光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