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澄看了一眼眼前的少年,他该是有多伤心,是该有多愤恨!他不得不放弃的机会和理想,却是被人这般轻践,被这般糟蹋,还是被他珍视的同族兄弟作践。
而那些愚昧的人们,竟然当真信了那套荒唐言,真动了不劳而获的歪心思。
他们也不想想,灵境倒退是何等荒唐,被上宗遣退又是何等耻辱!他哪来的脸面,竟还以此卖药?他们又是怎样想,竟不惜重金也要买这种药!这实在不是钟澄等人能理解的。
那药也卖得诡异。说是若是钱不够,可以拉亲朋好友一起,拉进一人可抵三成,拉进三人便可免了一贴钱银。
很快,又有人打了别的主意。即便是仙门宗亲,也不是人人都有兴趣修仙炼气,悟道本就需要天赋,修行更是一个苦差事,可钱却是人人都爱的。有人想,既然万般都是利,不如索性把“药”换了钱,拉着亲朋手足来,把手足亲朋也换了钱去。
本就视财如命的邹家人,自然乐见其成。
前途未来是钱,地位权利是钱,情义恩爱是钱,骨肉手足也是钱。真金白银买药的人,送来的是钱;当了亲朋手足的人,送来的也是钱。没有钱,也无妨,当了才能,当了道义,当了血肉,哪个换不来钱。
就是那端了十几年老实乖顺面具的长孙钟佳男,也克制不住内心的狂喜,不惜在人前夸夸其谈,说:“若早知道,天下有这么好的生意,我当初还修什么仙,学什么气呀?”
听到这话时,钟澄就清楚,这个看似乖巧的少年已彻底废了,钟家也许也长久不了了。
再这般下去,佬仙门将会犹如被草藤寄生攀附的大树一般,早晚枯死崩塌。
可,他们又能怎么办呢?
钟澄这般想着,不由又叹了一口气。
“知命、知命,先知命,非为顺受,是为改命。”
耳边突然响起这句话,清悦的女声淡然而坚定。
这是三年前钟挽灵对他说的话。
三年前,大娘子钟淑娟擅自替女儿退选,彼时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不管是玄天遴选的族选,还是往后钟家的局势。
所以,当天夜里,钟澄看到钟挽灵时,他以为他会看到一个悲愤绝望欲死的可怜女孩,可他看到的却是优雅不改从前,依旧淡定,却远比之前更加坚毅成熟的女子。他以为钟挽灵是来挽回玄天遴选参选资格的。但,那个孩子却说,她是来救钟家的。
她说:“大树将倾,焉有安卵。”
她说:“毒入骨肉,便剔骨刮肉,纵使身作修罗,也要把这毒全数刮除。若非如此,别无他法。”
她说:“知命,知命,非为顺受,是为改命。知命者,非是旁观者,当为先驱。”
是了。他卜命数十载,却仍是不如那孩子短短几年看得透彻。
钟澄伸出手,将钟杰善面前铜盘中的樟叶拾了出来,轻声说道:“知命,非为顺受,是为改命。”
钟杰善诧异地抬起头,这与他平日在卜梦阁中听到的教训并不相同。
钟澄看着铜盘中荡着圈圈涟漪的梦川水,想起钟挽灵那日来找她时所说的话——
“其实很多事,无需占卜,会如何发生会如何结果,你我也一目了然。既然不愿见它实现,为何不去阻止?我们不去阻止,还有谁可以去阻止?”
钟杰善很惊讶。
钟澄却只是将那片樟叶放在钟杰善手中,淡淡说:“总要有人,把不该在里面的障业拿出来。”
钟杰善目光闪了闪。改变手足相残家门败落的未来?如果可以,他何尝不想,可,
“要怎样做?”
邹家的毒已经遍布钟家,甚至整个佬仙门。
还有机会吗?
钟澄看着眼前的少年,仿佛看到了三年前坐在钟挽灵面前的自己。他忽然觉得很欣慰。
当时钟挽灵说“我们还有机会的。”
他说:“我们还有机会。”
钟挽灵说“清澄爷爷,可愿助钟家一臂之力?”
他说:“杰善,可愿助钟家一臂之力?”
她说,“不成功,便成仁。”
他说:“不成功,便成仁。”
夜深深,夜潮拍击着崖下的青岩,號鸟穿梭在婆娑的竹林间。飞蛾穿窗而入,绕着烛火轻轻扑扇着羽翼。烛泪滑落洁白的柱身,在烛台上凝出一团凝脂。
桌前的女子就着烛火,静静地读着信件。
信是钟澄发来的。读信的人是钟挽灵。
钟澄的笔迹很端正,甚至可说娟秀,信中所写也几近详实:
五月初五(昨日),有人向富春府密告钟如成侵占景王田产(景王是当今皇上唯一的兄弟,与皇上相差十二岁,深受皇上宠爱,一直未外封,所赐田产房产也多在临安附近),富春府不敢怠慢,即刻派人来查,并未查实,然却查出钟如成侵占府兵屯田。富春府看在佬仙门的面上,勒令其五日内归还土地,并缴纳钱银罚款白银三百两。我已与钟和、钟林、钟潜相约,初八例会以此罢黜钟如成玄星阁首座之位,可借此机会一举拿回玄星阁。但,何人可接替钟如成为玄星阁执首难有共识,不知君可有良选?
钟挽灵放下信笺,执起放在一边的另一封信。
另一封信的字很大,字迹很潦草,说是信,倒更像是哪个略识几个大字的农人写给东家的便条。
信上字不多,歪歪斜斜地写着:
富春买家已来看过,妥。小黄雀已察,将来。水深有毒,木都无毒,打铁、晒被需生火,算盘珠子硬,小子却有毒。书已觅得,需黄金十两,难筹。上月羊仔失三,寻不得。另,觅得两鸡仔,待小姐归来一观。
倒真像出自牧户之手。
钟挽灵失笑,将这封奇妙的信卷了卷,放在烛火上。火焰点燃了纸卷,洁白的纸卷迅速被火焰燃尽,就连灰烬也被夜风吹散。
季向天不愧做了几十年老太君的暗影,打探的消息很精准,与她所观察的大差不差。
水深,潜也。钟潜看似是钟林一派,实际早已被邹家拉拢。她见过此人几次,气质与钟佳男无二,徒有其表的伪君子尔。
钟林、钟和,木也。这两人虽未被腐蚀,但两人都高居上位已久,惯息事宁人,安于现状,比起解决问题,更惯于解决提出问题的人,除非问题足够大。此二人虽非敌手,却是比敌手更需防一手的障碍。
钟耀、钟轶、钟阳是钟炎的人。
钟轶看起来是钟炎一派,但她看得出,此人为人刚正,一心为公。但,此人非常谨慎且古板,极少与外人交往,就连与拉他上位的钟炎也保持距离。倒真有“君子之交淡如水”之姿。不过以他的位置,他的做派是非常必要的。也正是因此,邹家才会退而求其次,拉拢其子。但,能轻易被金钱拉拢之人,必然也会因金钱背刺。
书已觅得,需黄金十两吗?
如此看,账册应该是在钟轶之子手中了,而且十有**是真货。
钟挽灵提起笔,在一张方笺上写道:“速告三姑爷,富春有人售地,速去,莫失良机。再观羊群,不可深追。”
钟挽灵搁下笔。黄金十两,实在难为。
保不齐,是二世祖为张扬一时夸下的海口,并不知其中利害。待这二世祖回过味,定不会再交易。机不可失。
十两金,便十两金吧。
她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抽格,格中只有几只钗簪,和两个小冠。她本无太多修饰,平日所配也多是出于礼数。
钟挽灵拿起一只流云拱月冠,整个发冠由金银丝掐制,银丝流云间的飞鸟皆是用五彩琉璃雕成飞鸟的各态形状,点缀其中,中间的一轮明月是一块无暇剔透的冰玉,这是她最中意的头面,也是她为数不多价值不菲的东西。
钟挽灵将流云拱月冠拿在手中细细描摹了一会,闭了闭眼,将其放回锦盒中。她又想了想,褪下两手上冰绿的玉镯,抽了一块锦帕,小心地将它们包好,垫在流云拱月冠中间。毅然决然地盖上锦盒,走回到书桌旁。在方笺上写下:“当了抵用,不够再说。”
墨迹很快便干了,钟挽灵将方笺叠成一只纸鹤,用术法将锦盒缩小塞进纸鹤当中。
钟挽灵小心地将纸鹤捧到窗前,用灵力轻点纸鹤鸟头,纸鹤竟动了起来。她将纸鹤往空中一抛,洁白的纸鹤就像一只敏捷的灵鸟拍打着翅膀,消失在了茫茫月色中。
钟挽灵这才松了一口气,回头再看向桌上的另一封信。
既然黄雀已至,也该让钟炎一派下水了。是时候让那只想逃避的小子回来做事了。
钟挽灵走回书桌前,已然有了主意,提笔写道:“炎戾重,不可取。善,或可皆大欢喜。”
钟挽灵笔下一顿,想到了什么,又取了一张信笺,在正中写下一行字,又在反面外侧写下一个“善”字,稍待墨干,端正叠好,用烛油将其封好,蜡封一侧正是那个“善”字。
她这才回到写到一半的信上,继续写道:“他若不愿,便将附信给他,或可一劝。”
写罢,钟挽灵将那封信叠好,与方才叠好的信一同塞入封套,用蜡封好。走出屋外,屋檐上落下一只彩羽灰头的鸟儿,这是卜梦阁专属的灵鸟。钟挽灵将信塞入灵鸟的灵囊,目送灵鸟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