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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云中观(3)【巫寨案】

上台场一战,很快就在丹城传得沸沸扬扬,战况也越传越神。当时,未去观战的弟子们无不悔得肠子都青了。原本没什么人去的上台场,也成了诸多弟子每日必去观摩、巡礼之地。不管内门外门,丹城上下对钟挽灵符文课的热情到达了一个空前的高度。

就在这个时候,钟挽灵突然宣布,天字班开始了新阶段——临空画符。

此事一出,上清宗上下一片哗然。

“我的天呐,这丫头是真疯了。”谭明山苦恼地趴在冷悦案上,大吐苦水。“她知道‘临空画符’意味着什么吗?这是能教的吗?!古往今来,才出过几个通天箓?就那几个屈指可数的天骄,也从未做出过教授之举!……嗐,那是天赐之资!天地气运化身的凭证!这是说教就能教的吗?”

冷悦批着公文,听着谭明山絮絮叨叨了半天,才头都没抬地问了句:“她怎么说?”

谭明山被打断一顿,回想起钟挽灵的说辞,又被气笑了。“你猜她怎么说?”

冷悦没答。

谭明山也不指望这锯嘴葫芦能答,他能问就已经是给面子了。“呵,她说,‘不就是换个地方画符吗,本该有手就行,有人教,怎么会有人学不会呢’。呵!有手就会……是个人都会……呵呵,你听听,这是人话吗?真是什么混账话都敢说啊!哎、哎哎,这话是能随便说的吗?!得亏,是对我说的。”

冷悦抬起头,有些惊讶:“她真这么说?”

“是啊!”谭明山抓着他那头鸟窝似的头发,“悦哥,你是不知道,那丫头说这话时多漫不经心,好似就该如此、没什么好说似的,甚至还不如还我灵剑重要。我让她还了吗?她倒着急!跟她这出比,灵剑算个屁啊!?呜……”谭明山越说越激动,想想都觉得胸口痛。

冷悦沉默了须臾,按上谭明山的肩头,用灵力为他顺了顺气,安慰道:“她不会随便说,只是对你说。她有分寸。”

这是安慰的话吗?谭明山无奈又可怜地巴望着他的好师兄。

“那也不能随便呀。悦哥,你听听这是人话吗?她这干的是人事吗?公开教全丹城临空画符,说什么胡话呢!我理解,她想打吴监院和林家的脸,但也不能什么话都往外放呀!这要是做不到,还不是得她自己兜着?”

哎,何止是全丹城,这是打全天下符修的脸。

钟挽灵天资太高,难以与同龄人一起学习修行,也不会有人与她正常竞争;同时,她阅历又太少,对其他人的认知,不是来源于她自己,就是她身边之人。但这种人素来高傲,能留在她身边的人,绝非无德无才的愚蠢之徒。

所以,在她的认知里:普通人,就是与她和她身边的人差不多之人,纵有不及,亦不会太远;差太远者,只是偶然出现的特例,远远撇开就行。

冷悦自己也曾有过相似的时期,但他的资质和聪明不如那姑娘,入了丹城本宗,见的人多了,眼界也开了,性子也平了(谭明山:平了吗?你要不要听听你的风评)。可那姑娘天资和聪明都远超他少年时,又正是最桀骜不驯的年纪,恐怕更难领悟这道理。

冷悦揉揉眉心,叹气,摸摸谭明山的头,继续安慰:“她没胡诌,她是真这么觉得的。”

……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谭明山可怜巴巴,表示一点没被安慰到。“悦哥的意思是,放钟师妹开这个课?”

冷悦淡淡道:“可以。她那个‘天字班’的,资质都不差,若真能教出几个来,对上清宗是好事。”

“哪有这么简单!”谭明山叫苦不迭。他怎么就忘了,他悦哥也是天骄呀。哎,真是跟这些天骄说不清。

“好了,别愁了。”冷悦把自己的茶推给谭明山,“喝点吧。”

他确实说渴了。谭明山端起茶就喝。

“你也说了,她就是想打吴道之和林家的脸。这就是个手段罢了。成与不成,对我们都没坏处。况且,她一个初级教习,教不会人,不是挺正常嘛。”

谭明山端茶的手顿住,无语凝噎。

然后,钟挽灵寝寮门前的竹林差点没被访客踏平。

讽刺的是,紫虚阁和琅嬛阁的课堂却门可罗雀,无人问津。

秋去冬来复春归,很快已三年。

丹城正为十年一胜的桃李季,热闹得很。

可,仙山孤悬海上,他处却不知这海中山的热闹。

月儿弯弯照九州,有人欢喜有人愁。

佬仙门有些人原先以为钟挽灵一时风光太盛,时日久了,定然难以为继。可谁知,钟挽灵入上清宗三年,三年风头无量。于是,看笑话的反而成了笑话。

坐在蒲团上的少年抬起头来,看向面前须袍皆白的老者。

梁上垂下的符幡随着穿过雕花漏窗的微风轻轻摇曳,似有一两片带着清香的绿叶伴着长长的符幡落下。

此处是卜梦阁的主楼。

此楼本身不高,其中有一棵无比巨大的香樟树从中穿过,交缠而生。塔心中空,横梁阶梯与香樟树杈交织相结,窗扉常年洞开,室外的天光从漏窗和树杈间落进塔内,细碎斑驳,好似漂浮在空中的碎金。塔内壁上画满了符文。树枝上横梁上垂挂下长长的符幡,随着灌入塔楼的微风轻轻摇曳。

少年抬着头,若有所思地望着如此光景。

一片青绿的香樟叶翩然落下,落进少年面前的铜盘之中,漾起一圈涟漪。

白须白袍的老者见少年这般,并不恼,只是无奈又嗟叹地再说了一遍:“你心绪仍不能平吗,杰善。”

那少年便是钟炎之孙,钟杰善。

铜盘中的梦川水渐渐恢复平静,如同一面镜子,映照着少年稚气未脱却阴郁的脸。

他,确实心有郁结。

并非不满,也非怨愤。他有什么资格去不满,有什么立场去怨恨。他是一个罪人。

“没有。师父。”钟杰善垂眸,轻轻答道。

老者是卜梦阁之主钟澄。

钟杰善的父亲本就是钟澄的弟子。钟杰善退出玄天遴选后,便跟随父亲入了卜梦阁。但钟杰善的天资远比他父亲高许多,许是得益于他平和的性子,亦或是因为心如止水,钟杰善很快便悟得了卜梦术,并且进步神速,此时已是钟澄亲传弟子了。

钟澄并非不知钟杰善心中所想,也并非不知这孩子郁结之处,可这些事必须由他自己想通,也许与他相似的那孩子能够帮他,可那孩子却选择了更为极端的路。

钟澄惋惜地想着,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宽慰道:“我知道,你不愿见族人骨肉相残。可,有时,并非我等能够左右。”

钟杰善垂着头,闷声答道:“我知道,师父。……卜梦师能做的,不过是警示,以求防患于未然。”

钟澄哑然。其中苦涩,他们都清楚。

三年间,钟家、佬仙门的内斗愈发激烈。

三年前,玄星阁长老钟实离奇惨死,钟实之子钟如成以查明真凶为由,占了玄星阁首座之位。

可,谁都知道,钟实死得蹊跷,不是凡界中人能为,但钟如成还是把矛头直指了钟挽灵。懂行的人都知道,钟挽灵那时的暴言充其量不过是偶然,别说是占卜,只怕连诅咒都够不上。钟如成如是做,并非他不学无术,实则是受人唆使,背后之人显而易见。

好在钟淑娟大娘子在家中威名很胜,钟如成不敢在其面前掀风作浪。当然,钟挽灵也并未把这些不入流的手段放在眼里。

待到玄天遴选结束,钟挽灵一战成名,族中自然无人敢质疑这么一位有上宗教习身份的长孙小姐。

但,玄星阁始终是落入了钟如成和邹家的手里。

后来三年,钟如成仗着玄星阁之首的身份,在族中狂征暴敛,四处压榨佬仙门弟子和山城百姓。

家主虽有心处理,可在长老会中屡屡受阻,难以拔除。

这也怪不了钟林。钟如成的背后是邹家,如今邹家对佬仙门的渗透已浸入百骸,要拔除他们的人,必然阻力重重。他们这些长老所能做的,也仅仅是尽可能减少玄星阁的弟子和其功能。

而近几月,孙少爷钟佳男从上清宗回来了。

说是回来,其实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被遣退回来的。

上清宗有规定,新晋弟子前三年,若修为成绩尚可,即可向在校教习拜师,成为某位教习、执教,甚至是阁首的内门弟子。成为内门弟子后,除了基础课程,还能得到师父的亲自指点,由师父带着下山历练学习研究。若成绩不佳,上清宗则会将其劝退。可即便有劝退的条例,这么多年来,实际被劝退的人也寥寥无几。都是世家举荐来的,贸然送回,这不是得罪人嘛。故而,这一旦劝退,可是相当不名誉的事情。

可纵使是这般不名誉,钟佳男还是邹家少东家,更是钟家家主的长孙。

钟林素来疼惜这个孙子,邹家的豺狼更是看准了这一点。而这个孙少爷也不知被谁迷了心智,亦或者他本身就是无知无觉的傀儡罢了,竟然与齐王世子拜了异姓兄弟,还在族中明目张胆地卖起药来。

一贴药竟要百两白银,若要成事千金难换。

千金药?什么药?能让人突飞猛进羽化成仙的药,能让人不费吹灰之力平步青云的药!

说得好听!他钟佳男是如此,可真就是如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