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澄自认已尽可能快地将消息递给钟挽灵了,钟挽灵的回信也很快,可消息转了一圈,回来已然晚了。
寅夜,钟澄安置在富春府的弟子紧急回报,说是:百福楼邹老爷宴请富春府胡大人,要以三倍价格购下钟如成所占田地,并且代钟如成同意将石场中五成抽成给胡大人。胡大人已经答应了。邹老爷明日留在富春府办妥此事。
这并不意外。钟如成名下石场所占田地本就不肥沃又多岩地,无法耕种,富春府军即便收回也只能荒置而已。富春府开口罚金白银百两,本就是碍于这件事有牵扯到景王。后来虽是查明与景王无关,但毕竟已经引起了户部的注意,而且占用府兵屯田也非是小罪,这才有了罚金一事。如今有冤大头竟愿以三倍价格购取荒地,其中五成还能落进他自己的口袋,胡大人自然乐见其成。
乍一看,这事对钟家对佬仙门也是一件好事。无论如何,如此一来富春府便不再追查此事,即便有人追查,胡大人也会想法盖过去。
可,这事对钟澄等长老而言,就是大大的失算。
钟澄纠集长老会半数的人召开临时清谈会,为的就是借钟如成涉屯田案可能会祸及佬仙门为由,罢免其玄星阁首座的位置。
此人不除,玄星阁就形同是邹家的掌中物,对佬仙门对钟家都是后患无穷。
可如今这一闹,他们非但失了这绝佳的理由,还要欠邹家一个人情。这可如何是好?
钟澄在梦楼中来回踱步,仍是想不出破局之策。如今再发信钟挽灵也不是不可以,鸽堂属卜梦阁管理,他要发信,不会有人发现。只是,灵鸟再快,远水解不了近渴。
或许,他们可强行弹劾了钟如成?
提前开清谈会为的什么,其他长老该是清楚的,他们既然答应,想必对罢免一事也是支持的。
对,还有这招。
只要长老会半数以上同意,他们可以把清谈会的时间再往前提一提,更可以钟如成之前所做的那些事,强行罢免了那小子。
“来人!”钟澄招来守夜弟子,“你去看看哪位长老还没睡,跟那家管事通报一声,我一会过去。”
弟子刚想去办,钟澄又觉不妥,忙把人召回来。“慢着,还是不妥。嗯……还是给家主、钟和、钟潜这几位长老发去拜帖,我明日一早过去。”先跟这几位商量下,再看下一步,比较稳妥。
那弟子却是一愣,支吾答道:“是……可,师父,钟潜长老下午出山城了,目前不在山门。”
钟澄一怔。“他去哪?可知他下山作甚?”若按原计划,不日就要清谈会了。与会内容他们都知道。此时正是关键时刻,最怕出什么变故,他钟潜偏偏不在山门,要做甚?
“回师父话,据钟潜长老管事说,是去桐乡钓鱼。”
桐乡盛产鲈鱼,据说甚是鲜美,时常有人不远千里一尝美味。那弟子心想,这钟潜长老怕不是也经不住这诱惑,去一尝鲈鱼鲜美了。
钟澄却是眉头一皱。
桐乡距佬山不远,却也要一日车程。好死不死又在这个档口,他真不知道钟潜究竟在想什么,难道他早知道钟如成能脱罪,清谈会也没必要了?不,邹老板是晚上请的客,钟潜下午就走了,他没道理会先一步知道。难道是巧合?难道钟潜那老小子觉得,反正还一日,解馋要紧?这也太没谱了吧……
钟澄挥手遣退了弟子,独自在梦楼中踱步捉摸,左想右想都觉不对。
这钟潜心也太坦了。临时清谈定在两日后,他当真就两日后回来?这两日后,黄花菜都凉了。
可如果,钟潜是故意的?
那可就麻烦了。
钟潜若是故意出走,必然是为了避开清谈。若是他不在,别说临时清谈会,只怕两日后的约定都做不了准。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钟潜是邹家的人。
钟澄一拍额头,懊悔不已地沉吟了一声。
是啊,哪有那么巧的事。他们才商量好开临时清谈会,邹家人就不惜代价帮钟如成脱罪。这必然是有人给邹家通风报信。
钟潜早就与邹家暗通款曲,所以钟潜才能早一步知道邹家会有大动作。
不,不止。只要钟潜一走,临时清谈会就没戏,这是双保险。
哎!
是他之过,错拉狼子当了联盟。
正当钟澄一筹莫展,一抹亮色从梦楼樟树枝间穿入楼中,扑簌簌地落在了钟澄跟前
——是灵鸟回来了。
钟澄喜出望外,连忙从灵鸟的灵囊中取出信件,展信一看。信是钟挽灵的笔记,内容很简单。
“炎戾甚,不可取。善,或可皆大欢喜。”
钟澄捏着信喃喃重复着这句话,一时难解其意,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发信给钟挽灵时还没出邹家买地的事,当时他一门心思都扑在了接掌玄星阁的人选上,哪里会想到因为自己的一时不察,竟引狼入室,好好的机会全毁于一旦了。
如今,就算知道了钟挽灵的提议,也没了用处。
钟澄叹息一声,正想把信烧了灭迹,却发现背面还有内容。
背后的字迹小了很多,但话依旧不多,字迹浑厚却不失洒脱,写着:“君已落子,局终不足三轮,不必多忧。”隔了一段距离,还有一句,“他若不愿,便将附信给他,或能一劝。”
劝谁?钟澄看得一头雾水,心中却莫名安定了不少。
说来奇怪,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孙辈短短一段话,居然能让他无端觉得心安。
但也并不奇怪,因为这个小辈是钟挽灵。
钟挽灵可以算是钟澄看着长大的。钟澄一直觉得这个孩子实在不一般,那时钟澄还只是单纯觉得老太君眼光好。
直到老太君突然亡故,他看到那个孩子在悲痛中以骇人的速度成长。李嬷嬷自缢、燕王来袭等一系列变故中,钟挽灵表现出的决断力和行动力,远远胜于族中任何人,甚至胜过他们这些长久以来把控着宗门和家族的长老。
自那之后,钟澄再也不能以一个看小辈的目光,看待这个女孩。
当钟挽灵被迫退选后,找到他言明合作,钟澄并没有拒绝。他甚至没有觉得抵触,或是不妥,因为他很清楚,若要维系钟家、重振佬仙门,就再没有比这少女更合适的选择。
然后,玄天龙凤斗、破格入上清,少女果真让天下大吃一惊。
但,那孩子再次坐在他面前时,依旧无悲无喜,仿佛那令天下皆惊的一战,不过是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他问那孩子,是否要改变计划。毕竟她已逆转了绝境,实在没有必要再走这条修罗道。
那孩子却只是淡淡地说:没有逆转,只是稍稍扳回一成,会来的灾祸,还是会来,只是迟了片刻。他们应当好好把握这片刻喘息的机会,作为反击的契机。这是她的父亲牺牲尊严换来的。为了将来更少的牺牲。
也许,正是从那一刻起,钟澄便认定了,她就是钟家真正的家主。
既然钟挽灵说无需多虑,那必然是她已有安排。
钟澄又读了一遍旁侧的那句话。“附信?”钟澄摸了摸封套,果然在其中找到一枚用蜡封好的四方信笺。可他根本不知道钟挽灵说的“他”究竟是何人呀。
钟澄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或许下次去信给钟挽灵时,他应该附带一句,灵鸟信件归他卜梦阁管理,不必担心泄露——不要写得这么言简意赅,麻烦详细点,他年纪大了,脑子没那么灵光,猜不出哑谜的。
钟澄想了好一会才想明白。钟挽灵所说该是后续之事。
“局终”的“局”说的正是他们要罢黜钟如成之事。他虽仍不明钟挽灵为何如此笃定他们能拔出成功,但他相信钟挽灵的判断,她既然这样说了,应是做了什么后续安排。
而这个“劝”则是为接掌人选准备的。
其实,能接掌玄星阁的人选很有限。毕竟玄星阁担负着整个宗门教化和守护的责任,关系重大——若要服众,要么辈分够高,要么有相当的本事。而长老会在任的长老清一色全是老太君子侄辈,也是钟家最年长的一辈人。若非钟实之死过于特殊,以钟如成的辈分和灵修,要继任父亲的阁首位置,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这个“炎”当指的是钟炎。
这也是钟澄原先设想的最佳人选。
一来,钟炎是老家主和老太君的长子,论辈分论身份,在宗亲中都无可厚非;
二来,钟炎虽然灵修平平,但他的女儿和女婿都在族中排得上位,而钟淑倩这些年在族中也比较活跃,总是辅佐在自己父亲身边,若是由钟炎来接掌,灵修不足也可由钟淑倩辅助来弥补。再不行,他也可以抽调卜梦阁的弟子从旁协助,当是无人会有异议。
可钟挽灵却说钟炎非是可取人选。
钟澄嗫嚅着“戾重”二字,猛然明白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