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晨雾还未散尽,湿漉漉的水汽像一层薄纱,缠在青灰色的砖墙上,洇出深浅不一的水痕,缝隙里还凝着未干的水珠,顺着瓦当边缘缓缓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湿意。
吴邪立在站台边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张泛黄的牛皮地图,纸页边缘被反复翻阅得卷了毛边,边角处甚至磨出了半透明的毛絮,唯有正中用朱砂勾勒的八个字——“漠北青峦,汗陵藏骨”,依旧透着沉郁的红,笔锋凌厉如刀刻,在斑驳的纸面上格外清晰。
他身后,胖子、张起灵、解雨臣、黑眼镜、浣羽五人并肩而立。解雨臣指尖轻叩着背包肩带,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张地图,是他耗了一月功夫,辗转三个古城,从一个没落的古董世家手里硬抢下来的,纸页上还残留着淡淡的、属于他惯用的龙涎香冷调气息。
近来解雨辰的心神,几乎都系在了黑瞎子的眼疾之上,唯独当事人自己,始终带着一副漫不经心的淡漠模样。解雨臣几乎是倾尽了所有心力,四处奔走、遍查古籍秘卷、寻访隐世故人,满心满眼只执着于一件事——寻遍天下线索,找到能根治黑瞎子眼疾的法子。他放下了手边所有盘根错节的生意与繁杂事务,日夜翻阅遗留的古史、南北各派的异闻手记,哪怕是只言片语的零星线索,都要亲自核验追查,眉眼间时时刻刻凝着化不开的焦灼与执拗。旁人都看得真切,解雨臣是拼尽全力想要拽住日渐沉沦的黑瞎子,可被救治的那人,却从未对这场求生之路抱有半分热忱,甚至隐隐带着全然的疏离与放弃。
没人比黑瞎子更清楚自己身体的境况。他的眼疾并非寻常眼疾伤痛,不是汤药针灸便可舒缓的顽疾,而是一种日渐侵蚀视神经、不可逆衰败的诡异病症。起初只是视物模糊、光影重叠,暗处彻底看不清景物,到如今,视线早已大半沦为灰蒙蒙的混沌,眼前的人与景都成了扭曲模糊的虚影。白日强光刺得眼球酸胀刺痛,夜里更是彻底坠入黑暗,时常视物骤黑、目不能辨寸物。日复一日,他饱受眼疾蚕食之苦,视神经一点点坏死衰退,眼部经脉常年滞涩瘀堵,酸胀、刺痛、干涩的痛感无休无止地缠绕着他,时时刻刻消磨着人的意志。
世间唯一流传能根治此症的机缘,唯有张家禁地盲冢之中的至宝虫盘。得虫盘者,便能逆转眼内衰败气机,修复受损眼脉,让枯竭的视物机能重获生机,是眼下唯一能救黑瞎子的生路。可这条生路,黑瞎子自始至终,从未想过踏足半步,他打心底里不愿依靠盲冢、夺取虫盘来治愈自己。
其中缘由,藏着两层无人轻易知晓的深重顾虑,亦是两道跨不过去的死局。
其一,盲冢本是张家世代镇守的上古凶地,是世间最凶险诡秘的禁地之一,有着严苛到极致的地域禁制与上古咒规束缚。这片秘境自成一方诡异天地,被张家上古秘术封印笼罩,规则霸道无解:除却正统张家族人亲自引路之外,任何外人一旦踏入盲冢结界,瞬间便会被冢内的幽暗瘴气侵体,双目骤盲,彻底失去视物能力。这种封禁性的失明是永久性的,绝非暂时遮蔽视线,外人入内寸步难行,彻底沦为睁眼瞎,任凭何等身手、何等智谋,都无法在盲冢之中行动分毫。
且盲冢内部绝非只有失明禁制那么简单,地底密布着千年机关、连环陷阱、幻阵迷局,还有因地气异变滋生的诡异毒虫瘴气,层层凶险环环相扣,稍有不慎便是殒命结局,绝非单人能够涉足探秘。而纵观近代以来,真正踏入过盲冢、熟知内部路径与破解之法的张家人,寥寥无几,仅有两人。
其一是张起灵,身为张家最后一任族长,身负张家所有秘境传承,自然通晓盲冢禁忌,但他常年伴于吴邪身侧,行踪固定却身负诸事,不便轻易抽身;其二便是张海楼,身手卓绝、深谙张家古秘,却生性散漫,常年四海漂泊、行踪飘忽无定,无人知晓其落脚之处,想要寻他引路,堪比大海捞针。
如此一来,入盲冢取虫盘这条路,从根源上便成了死路,毫无可行之机。
而真正让黑瞎子彻底绝了念想、甘愿默默承受眼疾折磨的,是第二个更为沉重的缘由——世间仅有一枚的虫盘,此刻正悬着另一条性命,维系着张海侠的生机。虫盘之所以能逆天改命、救治奇疾,根源要追溯到上古天外陨石坠落人间的异变。
远古时期,蕴含着天外奇异生机与特殊能量的陨石破空而降,坠落于中原大地的几处隐秘之地。陨石落地后并未湮灭,而是长年浸润地气、滋养山川,其携带的外星奇异能量渗透进一方水土,彻底改变了此地的生态脉络。其中一块落地南戕山谷内,草木根茎、虫豸生灵尽数被陨石能量浸染,发生了彻底的基因异变,脱离了寻常物种的生长规律,孕育出无数带有特殊药性与诡秘力量的变异动植物。
千百年间,陨石能量不断凝练沉淀,万物相生相克,终在地底深处孕育出了虫盘这枚独一无二的至宝。它并非金石玉器,而是无数异变灵虫、灵草精元汇聚凝结而成的生命体至宝,相传内蕴源源不断的精纯生机,还能吸纳天地灵气、调和人体诡异病灶,是世间仅此一件、无可替代的续命奇物。
而张海侠身中一种同源的远古异变彩蚴虫奇毒,正是源自上古陨石浸染的毒瘴虫豸余息。这种奇毒极为诡秘,不侵皮肉、不损脏腑,却会缓慢侵蚀人体生机本源,生出另一独立人格,腹黑冷血、残忍血腥,第二人格一点点瓦解经脉气机,让本体人格和生命力不断枯竭流逝,甚至被抹去本人格,取而代之,寻常灵药、神医秘术皆束手无策,无药可解。唯独虫盘,能完美制衡这份陨石衍生的诡异人格和毒性。
其用药原理极为特殊:虫盘内的变异石胆虫是精纯天外生机,能够源源不断渡入张海侠体内,中和他体内扎根本源的彩蚴虫毒,一点点剥离、化解残留在经脉骨血中的异变毒素。同时,它能修补被毒素侵蚀破损的生机脉络,锁住日渐枯竭的生命本源,持续为躯体补给生机、维系气血运转。简单来说,虫盘就是张海侠的续命根本,只要虫盘一日不离其身,便能压制毒素蔓延,吊住一线生机,让他得以苟存于世;可一旦虫盘离体、另作他用,张海侠体内的毒素便会瞬间彻底爆发,生机顷刻断绝,再无任何救治可能。
这枚唯一的虫盘,是黑瞎子的生路,亦是张海侠的命门。
黑瞎子向来通透豁达,却绝非自私自利之人。他的眼疾虽日日加重、痛苦缠身,眼看着便要彻底坠入黑暗,可他从未有过半分想要牺牲他人、成全自己的念头。他不愿为了治愈自己的眼疾,便硬生生夺走张海侠唯一的生机,不愿用旁人的性命,换自己的重见光明。这份取舍,他看得通透,也守得坚定,所以他从始至终淡漠求生、拒绝盲冢之路,默默承受着失明的痛苦与宿命。
盲冢之路彻底断绝,虫盘更是万万不能动,一时间,黑瞎子的眼疾仿佛成了无解的死局,无人能破。就在所有人近乎绝望之际,兴岭张家隐居的冷泉大长老,终于传出了唯一的破局线索,为这场绝境撕开了一道微光。大长老深谙张家古药理、通晓上古秘辛多年,直言虫盘与盲冢之路皆不可取,但若想根治黑瞎子的诡异眼疾,并非彻底无措,世间尚存一味绝世药引——龙疽。
龙疽是唯一能化解黑瞎子眼部衰败病灶、疏通淤堵眼脉、逆转视神经坏死的奇药,无需依托虫盘之力,便可循序渐进根治这绵延数年的顽疾。可这味旷世难求的药引,并不存于世间寻常秘境,也无世俗渠道可寻,它唯一的藏匿之地,便是深埋大漠、机关重重、凶险莫测的成吉思汗陵。
至此,所有线索尽数归宗。
欲解黑瞎子眼疾,弃盲冢、舍虫盘,唯一的生路,便是踏访成吉思汗陵,寻觅龙疽药引。前路依旧危机四伏、吉凶难料,可解雨臣眼中,终于重新燃起了笃定的光亮。哪怕大漠凶险、古陵夺命,哪怕前路布满未知死局,他也必将一往无前,踏遍黄沙绝地,为黑瞎子寻回这唯一的生机。
列车的鸣笛声刺破晨雾,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沉闷的轰鸣,六人攥紧了各自的行囊,也攥紧了这张承载着未知与凶险的地图,脚步沉沉地踏上列车,车厢门合上的瞬间,江南的潮气被隔绝在外。
绿皮列车轰鸣着一路向北,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绵长而规律,像是丈量着南北疆域的距离。窗外的风光在数个时辰里层层更迭,温柔褪去,渐显苍茫。起初视野里还是江南余韵般的温润景致,连片的葱郁水田错落交织,清亮的水光映着云天,路边草木繁茂,满眼都是鲜活的翠色。
越往北行,水汽越发稀薄,温润的景致缓缓消散。连片的水田慢慢变成开阔平整的疏朗平原,草木不再浓密簇拥,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平铺的浅绿与褐黄,地势愈发开阔平坦,天地间的格局骤然拉开。待到列车再往深处驰骋,最后的草木零星褪去,目之所及彻底换成了无垠戈壁。灰褐色的沙砾绵延至天际,坦荡荒芜,风掠过戈壁滩的空旷,连空气都变得干燥凛冽,南北地貌的悬殊,在这一路行程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列车缓缓驶入呼和浩特站,颠簸渐止。踏出车厢的瞬间,北□□有的凛冽长风扑面而来,吹散了路途积攒的疲惫与闷热。出站口人来人往,人声喧嚣混杂着各地口音,而人群最显眼的位置,张家的接头人早已静立等候。不止一人,数名张家子弟身姿挺拔肃立,脊背挺得笔直,周身带着张家世代沉淀的沉稳与严谨,周身无半分多余动作,安静却自带慑人的气场。他们身后静静停着两辆通体黝黑的硬派越野车,车身线条硬朗凌厉,棱角分明,车身上斑驳附着的沙尘尚未洗净,是长途奔波跋涉留下的痕迹,粗粝又野性十足,自带奔赴荒原的利落气场,一眼便知是专为越野探险、驰骋无人旷野准备的座驾。
待浣羽缓步走出出站通道,周身清冷沉静的气场漫开的刹那,所有张家子弟几乎是本能般敛神垂首,姿态恭敬,心底生出全然的肃然敬畏。
在底蕴深厚、规矩森严的张家,长老会成员向来位高权重,皆是历经世事、身负功绩的长辈,唯独浣羽是个例外。她是张家百年难遇的奇才,是目前整个张家最年轻的长老会成员,更是近百年来横空出世、独一无二的星魂使。星魂之力通透天地,能勘阴阳、辨诡谲,镇得住邪祟,稳得住变局,这份天赋与实力,足以让所有资历深厚的张家族人俯首敬重,无人敢有半分轻怠。
浣羽神色淡然,从容抬手,简单几句温沉话语安抚了等候的众人,举止沉稳有度,自带超乎年龄的笃定气场。随后她接过族人递来的全套户外装备与车辆手续,利落交接妥当,转身走向吴邪几人,眉眼间褪去了方才的肃穆,多了几分熟稔的温和。
“车子我特意让人改装调试过了。”她抬手将两张塑封精良的路线图递到吴邪手中,图纸上路线、地标、休整点、避险路段都标注得细致清晰,一目了然,“选的都是带全地形轮胎和机械式差速锁的顶配款,戈壁、草原、土路都能稳过,不用担心陷车打滑。整车油箱已经加满,后备箱还备了两桶足量备用油,沿途荒段没有加油站,续航绝对够用。”
吴邪伸手接过路线图,指尖抚过平整的纸面,低头快速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与红线轨迹。
浣羽接着轻声交代:“我们第一站目的地是锡林郭勒盟的东乌珠穆沁旗。从呼和浩特出发,先走G1013海张高速行驶两百公里,之后转入S105省道,全程路况整体平稳,后半段路程会沿着呼伦贝尔草原边缘穿行,一路都是草原风光。”
两辆越野车先后驶离城区,朝着辽阔的北疆原野纵深驶去。车子驶离高速,转入省道的瞬间,喧嚣的城市彻底被抛在身后,扑面而来的是裹挟着青草与泥土气息的长风,清冽干爽,洗尽了路途所有沉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