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温柔缱绻,带着院中金桂与晚樱交织的清甜花香,丝丝缕缕漫过青砖黛瓦,缓缓淌进解雨臣幽静的院落。白日里燥热的暑气早已被晚风吹散,脚下层层叠叠的青石板路,被入夜的薄露细细浸润,褪去了白日的干爽,泛着一层温润暗沉的水光,纹路肌理在朦胧暮色里愈发清晰。
庭院四下静极了,唯有晚风穿叶的簌簌轻响。
浣羽的身影利落穿过雕花月洞门,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短衫,布料贴合身形,衬得身姿挺拔清隽。奔波往返的路途让她衣角、袖口沾了些许细碎的风尘与山野草木碎屑,鞋底也带着浅淡的泥土痕迹,可见一路不曾耽搁。她的脚步极轻,落地无声,分寸拿捏得极好,竟是半点没有惊扰到檐下横梁上栖息的几只灰雀,雀鸟依旧敛着羽翼,慵懒栖在原处,偶尔轻轻扑扇一下翅膀,落得几片细碎羽絮。
她静静立在院中央开得正好的树下,艳红的花缀满枝头,灼灼花色衬得她一身玄色愈发沉静。晚风拂动她鬓边垂落的碎发,她微微抬眼,目光越过满院暮色,精准落在长廊凭栏而立的人身上,清冽如山泉的嗓音破开庭院的静谧,平稳又利落:“你从张家订的货到了,我亲自去核对过数目与品相,方才已经让你的伙计悉数清点,绝无纰漏,他尽数送进后院专属库房封存了,钥匙让我带给你,妥善收好。”
廊下的解雨臣闻声,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几乎融进暮色里的浅笑。他今日褪去了平日应酬场合的精致繁复,一身素雅月白长衫,料子轻薄柔软,被晚风拂得微微晃动。语气依旧是待人处事的温和从容,却又带着历经数次并肩生死沉淀下的熟稔与坦荡:“辛苦你跑这一趟了,多谢!”
说罢,他微微侧身,顺着朱红描金的廊柱缓缓转身,垂落的宽大衣袖随着转身的动作轻轻滑落,露出一截白皙清瘦的手腕。腕间一条细巧却纹路坚韧的复古银链静静缠绕,样式简约低调,却暗藏质感,是寻常人不会佩戴的款式。他眸光微沉,望向树下的浣羽,语气添了几分真切的郑重:“张家素来行事诡秘又严苛,从不轻易与九门中人私下交易,更不会轻易交付特制装备。这趟交易,若不是你手握长老会的身份从中层层斡旋、作保背书,单凭我解家的情面,即便耗费再多人力物力、周转再多关系,也未必能这般顺利稳妥,不出半点波澜。”
这话半点不虚。张家千年底蕴,孤傲疏离,从不掺和世俗纷争,对交易对象、货品管控严苛到极致。此次为解家定制的特殊装备,用途隐秘、工艺特殊,本是极难促成的合作。全程若非浣羽居中调和,化解两方规矩与立场的隔阂,疏通层层阻碍,这场交易必然波折重重,甚至有可能中途夭折。
浣羽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身姿依旧挺拔松弛,额前细碎的黑发被晚风轻轻撩起,贴在光洁的额角,澄澈的眼底掠过一层浅浅淡淡的暖意,消融了赶路带来的疲惫。她语气淡然,不带半分居功之意:“你我之间,不必这般客套。解家与张家的合作渠道我已经彻底理顺,规矩、对接人选都已敲定,此后两边的常态化来往,照旧安稳无碍,不会出任何问题。”
话音落时,她眼底悄然掠过藏北雪域的残影。记忆里,藏北凛冽刺骨的寒风、茫茫无尽的戈壁风沙、冰封千里的雪原寒意,至今仍在骨血里留着未散的余凉。那一趟深入绝境的凶险行程,步步踏在生死边缘,他们曾并肩对抗绝境危机,曾在冰原风沙里相互托底、彼此相救,从鬼门关挣扎脱身。这般生死一线淬炼出的交情,浸透了血泪与信任,是寻常市井寒暄、利益之交永远无法比拟的扎实厚重,早已牢牢扎根在两人心底。
解雨臣自然懂这份交情的分量。他敛去了平日里待人接物恰到好处的温和轻佻,眉眼间的散漫尽数褪去,神色愈发沉凝郑重,目光清亮坦荡,字字句句皆是真心:“既然如此,你我的交情,今日便彻底定下来了。”
他望着浣羽,眼神澄澈无垢,不带半分商场的算计、江湖的虚浮,只有九门子弟最纯粹的一诺千金:“日后不管是江湖纷争、渠道斡旋,还是私事难处,只要是我解雨臣力所能及的事,你尽管开口,我绝无二话,必定全力相助。”
晚风掠过长廊,吹动他月白衣衫的下摆,身姿挺拔温润,却自带一番掷地有声的笃定。
浣羽听着这话,澄澈的眼眸骤然亮了几分,像是落进了细碎星光,眼底瞬间漾开浅浅的光亮。那点光亮转瞬又被一丝局促取代,她抬手微微挠了挠后脑勺,素来沉静淡然的脸颊,悄然染上一抹极浅、极难察觉的绯红,清冷的气场柔和了大半。方才利落沉稳的嗓音也放软了几分,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那……我可就当真记着你这句话了,先谢谢你了。说起来,我眼下刚好就有一件事,想求你帮个忙。”
“哦?”解雨臣眉梢轻扬,生出几分浅淡的好奇,修长的指尖轻轻叩在冰凉坚实的廊柱上,笃、笃、笃,几声清脆轻响,错落落在寂静庭院里,“说来听听,是什么事?”
浣羽微微垂眸,视线飘向院门外暮色沉沉的街巷方向,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语气里藏着几分犹豫,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无奈:“我过几日就要动身前往内蒙古,出发之前,想暂且借住你的院子几日。不会打扰你太久,就短短数日,等我收拾妥当所有行装、敲定出发事宜,便立刻动身离开。”
解雨臣闻言微微一顿,指尖的叩击声骤然停下,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语气带着不解:“怎么想着来我这里住?吴山居宽敞清净,一应俱全,吴邪也在那边,凡事你都能照应,住着远比这里方便稳妥。”
一提及吴山居,浣羽脸颊那点浅红瞬间尽数褪去,眼底的光亮也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纠结与无措。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脚下纵横交错的青石板纹路之上,纤细的五指不自觉微微攥起,袖口绷紧,指节隐隐泛白,可见心底的忐忑与纠结。
“小哥如今失忆,你是最清楚的。”她的声音轻轻沉沉,带着几分怅然与小心翼翼,“他素来是生人勿近的性子,冷漠疏离,对外界所有陌生人事都带着本能的戒备与排斥。我如今于他而言,就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这张脸、这个人,他半点印象都没有。我若是贸然留在吴山居,时时凑在他跟前,只会让他觉得陌生拘谨,徒惹他反感罢了。”
她顿了顿,晚风卷着花香漫过眉眼,心底的酸涩与顾虑愈发清晰,语气也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怅惘:“至于吴邪……他是小哥如今唯一亲近信任的人,是小哥心底仅有的柔软与例外。我不敢和吴邪走得太近、太过热络,我怕相处之中,但凡有半分不妥、分寸拿捏不当,就会让小哥心生不喜。我好不容易才有重新靠近他的机会,实在不敢赌,更不想彻底断送,连在他心里留下一点微弱好印象的可能都没有。”
这番心思,藏得极深,无人知晓。旁人只道她随性淡然,却不知她面对张起灵时,向来小心翼翼、步步斟酌。
解雨臣静静听着,片刻后低低笑出声,笑声温润轻快,裹着几分了然又促狭的揶揄。他太懂浣羽这份心思,放眼整个九门,整个江湖,也唯有面对张起灵的时候,素来果敢利落、遇事从不退缩的浣羽,会这般小心翼翼、步步拘谨,心甘情愿认怂退让。
“原来是这般缘故。”他笑着颔首,干脆利落应下,毫无半分迟疑,“无妨,这点小事何须客气。我院里的房间你随便挑,东厢房采光极好,整日向阳,暖和通透,住着舒服;西厢房僻静清幽,远离正屋喧闹,适合静心收拾行装,你喜欢哪间便住哪间。”
说完,他望着浣羽依旧带着些许局促的眉眼,淡淡补了一句,语气里满是调侃:“说真的,天不怕地不怕的你,也就只有在闷油瓶面前,才会这般束手束脚,这般认怂。”
浣羽的耳尖瞬间泛起温热的绯红,却没有开口反驳。她心里清清楚楚,重新走进张起灵的世界,让失忆的他重新认识自己、接纳自己,本就是一件难如登天的事。
张起灵是什么人?他就像藏北高原上终年不化的冰封雪峰,孤高、清冷、疏离,万年风雪覆身,不惹红尘,对世间所有人情冷暖、世俗羁绊都漠然置之。漫长岁月里,他孑然一身,早已习惯独处,唯独对吴邪一人,冰封的心底才会泄出寥寥几分温柔与纵容。
她太明白这份特殊,也太懂得分寸。若是自己太过主动热情,步步紧逼,只会显得刻意纠缠,落得刻意讨好的下场,徒增张起灵的厌烦;可若是就此彻底疏远避让,形同陌路,那她这辈子,或许永远都只能是他生命里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再也没有半分靠近的可能。所以浣羽宁愿守住分寸,保持这份不远不近的恰当距离。避开吴山居那道让她手足无措的视线,躲开所有容易滋生尴尬与隔阂的场景,给自己也给对方留足余地。唯有这样,她才能沉下心来,安稳休整,静静等待一个最合适、最自然的契机,慢慢让他认识自己,愿意接纳自己。
想通此间种种,浣羽眼底的迟疑与忐忑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澄澈的笃定。她抬眼望向廊下温雅从容的解雨臣,微微颔首,语气真诚又轻快:“那我就不客气了,多谢你成全。”
“举手之劳而已。”解雨臣随意摆了摆手,不再多言,转身抬步朝着正屋走去。暮色将他月白的身影拉得修长挺拔,衣袂翻飞间,温润清雅的气质愈发凸显,“我早已吩咐厨房备好晚膳,都是合你口味的清淡菜式,先过来用晚饭。房间的事不急,吃完我让伙计带你过去挑选收拾,被褥器物皆是全新干净的。”
“好。”浣羽轻声应下,静静立在树下,目送他的身影缓缓步入正屋,木门轻合,隔绝了内里浅浅的灯火微光。她转过身,抬眸望着眼前错落雅致的厢房、整洁幽静的庭院。晚风徐徐,裹挟着浓郁又温柔的花香扑面而来,拂去了她一路奔波的疲惫,也抚平了心底所有的忐忑、纠结与不安。
庭院清静安稳,晚风温柔,月色初上,一切都恰到好处。浣羽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缓缓松弛下来。接下来的几日,这里便是她安稳休整、静待出发的小小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