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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凛冽飒爽释英姿

黑瞎子终究还是被解雨辰稳稳抓了回来,安分地落在了他手中。

这一夜晚风温柔,庭院清幽。

古旧戏台矗立在院落中央,朱红粗实的立柱稳稳撑起层层黛瓦飞檐,雕梁画栋雅致精巧。檐角悬挂的铜铃被徐徐晚风拂动,轻轻摇晃,发出细碎悦耳的叮咚轻响,清越绵长。晚风裹挟着院内花瓣清甜的香气,丝丝缕缕漫过青砖铺就的平整庭院,温柔缱绻,治愈人心。

戏台之上,解雨臣一身精致戏服风华绝代,夺目动人。

红蓝撞色的京剧戏服剪裁得体,雅致考究,绯红水袖绵长飘逸,如流霞缠绕皓腕,一举一动,流韵万千。宝蓝为底的戏袍下摆,用细密银线精工绣出缠枝莲纹样,针脚细腻,光影流转间,细碎银光随动作轻轻闪烁,华贵夺目。精致凤冠衬得他眉眼愈发清艳绝伦,眼尾细细描着一抹嫣红戏妆,艳丽却不柔媚,反倒糅合了几分凛冽飒爽的英气,温润皮囊之下,藏着锋芒毕露的风骨。

台下锣鼓声骤然轻起,节奏婉转悠扬。

解雨臣抬眸抬腕,眼波婉转流转,清亮唱腔缓缓溢出唇齿。初时声调柔婉缠绵,温润轻柔,恰似春日细雨轻拂满院海棠,温柔缱绻,声声似诉心底衷肠;转瞬曲调骤然拔高,清亮铿锵,裹挟着几分决绝意气,戏文里的痴缠、娇憨、落寞与悲戚,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入木三分。

宽大红蓝水袖频频翻飞、舒展、旋落,身姿在戏台中央辗转流连,每一个身段、每一次抬手投足,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分毫不差。柔美姿态之中暗藏铮铮锋芒,恰是他本人最真实的模样——世人皆见他温润如玉、谦和从容,却不知他骨子里藏着经年淬炼的坚韧与孤勇。

戏台之下,庭院清风徐徐。

黑瞎子被安置在一张竹制躺椅上,周身被细细绳索稳稳缚住,动弹不得。他微微斜倚着椅背,姿态慵懒松弛,即便身陷桎梏,依旧不见半分局促焦灼。他是想跑来着,只是解雨辰做足了准备,他便无计可施了。

墨镜稳稳覆于眼底,遮住所有眸光,可那片漆黑镜片之后,视线却牢牢锁死台上那抹红蓝交织的夺目身影,寸寸不离,满心满眼,唯有一人。他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散漫又缱绻。这么多年,孤身上路,从不在意旁人,身边有过朋友,可都是过客,唯有一人为他贴心,他也为其上心。

晚风轻轻掠过庭院,卷起满树粉白的桂花细碎花瓣,簌簌飘落。零星花片落在他肩头、发间、衣襟之上,星星点点,温柔点缀。更多花瓣纷纷扬扬落在戏台台沿,铺出一层柔软细碎的金色花毯,温柔动人。周遭万物归于静谧,天地间仿佛只剩三样声响:婉转悠长的戏腔、错落有致的锣鼓点点、桂花簌簌飘落的细碎轻响。

喧嚣尽数褪去,过往所有的奔波、追逐、博弈、凶险,都在这一刻被温柔晚风轻轻抚平、尽数熨帖。漫长岁月里的拉扯试探、明暗周旋,在此刻化作满院安然静好。黑瞎子看得彻底入神,心神尽数沉溺其中。他指尖放松,无意识地跟着婉转唱腔的节奏,轻轻叩击着竹椅扶手,动作轻柔缓慢,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安稳与温柔。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小心翼翼呵护着眼前这份难得的静好,只想静静看着台上那人,唱尽浮生婉转,守着这片刻岁月安然。

可这份来之不易的静好,终究没能长久延续。骤然之间,一阵尖锐猛烈的眩晕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狠狠攫住黑瞎子的神志与身躯。眼前精致的戏台、摇曳的灯火、纷飞的花瓣、台上那抹耀眼的红蓝身影,瞬间尽数扭曲、模糊、褪色,层层叠叠的光影骤然崩塌,被无边无际的浓稠黑暗彻底吞噬。

他的身躯骤然发软,不受控制地向一侧轻轻倾斜,身下竹椅被压得发出细微的吱呀轻响,破败又沉闷,他却连抬手支撑的力气都没有。常年辗转于古墓险地、荒漠绝境,刀伤暗疾早已深入骨髓,如附骨之疽,岁岁年年潜伏在经脉血肉之中。他素来隐忍惯了,万般苦痛皆独自扛下,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显露过半分虚弱与狼狈。

此刻旧疾骤然发作,剧痛与眩晕层层叠加,席卷全身。耳边婉转的戏腔变得愈发遥远模糊,仿佛隔着层层迷雾,缥缈不真切。周身剧痛翻涌不息,浸透四肢百骸,刺骨难忍。可奇异的是,坠入黑暗深渊的刹那,他心底没有半分恐慌,没有半分不甘,反倒涌上一股绵长又彻底的释然。

就这样吧——他心底轻轻默念。就这样静静躺着,静静听小花唱完这一出戏,静静听满院桂花簌簌飘落,在这温柔月色、安然戏台、婉转戏声之中落幕,已然是最好的归宿。这一生颠沛流离、四处漂泊,见惯了人心险恶、生死别离,闯遍了天涯险地、万丈深渊。到头来,能有解雨臣在侧,有这一方戏台安宁,有这漫天桂香温柔,这样的结局,早已足够圆满,足够美好。何必再多生事端。

浓稠的黑暗之中,他的意识渐渐涣散,可眼底依旧清晰印着台上那抹惊艳绝伦的红蓝身影,耳畔始终萦绕着那柔中带刚、婉转铿锵的唱腔。唇角原本散漫的笑意,缓缓沉淀、温柔舒展,染上极致满足的温软,在无边黑暗里,静静定格。

这一出贵妃醉酒,本是闲来无事,特意搭了小戏台唱给黑瞎子解闷的。台下本是松散随意的氛围,三两熟人闲坐说笑,戏台两侧的锣鼓家伙骤然响起,清脆急促的锣鼓点子错落交织,敲得满堂气氛骤然热闹鲜活起来。

吴邪还记得初听小花的戏,檐下的暖阳透过雕花木梁斜斜落下来,碎金似的铺洒在戏台各处,嗡嗡的锣声、清脆的钹声交织缠绕,绕着整座小院盘旋不散。就在这喧嚣热闹的戏声里,他揣着怀里温温的半块桂花甜糕,慢悠悠拨开围站的几个人,侧身挤到了戏台最靠前的位置。

戏台之上,素白的氍毹铺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干净又雅致,衬得台上人愈发夺目。解雨臣立在戏台中央,一身定制的杏黄缎面戏服流光溢彩,衣身精工细绣的海棠花层层叠叠,深浅红粉的丝线勾勒出花瓣的玲珑纹路,随着身姿微动,似有繁花在衣间悄然盛放。沉甸甸的凤冠霞帔压在肩头,华丽规整的配饰将他鬓边细碎的黑发尽数压得服帖顺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精致利落的眉眼。他抬手轻扬水袖,素白柔软的水袖在空中划出一道婉转流畅的弧线,腕间叠戴的几枚银钏轻轻相撞,叮叮当当地撞出细碎清脆的响,声声入耳,温柔又动人。

此刻解雨辰是台上雍容慵懒的盛唐贵妃,眼尾微微耷拉,醉意朦胧,一双眸子含着浅浅的迷离,指尖纤细白皙,轻捏着剔透的白玉酒杯,缓缓往唇边送去。眼波轻轻流转的刹那,眼尾那颗一点朱砂的美人痣骤然亮起,明艳夺目,恰到好处的妩媚慵懒揉碎在眉眼间,将盛唐贵妃的风华缱绻演绎得淋漓尽致,一颦一笑,皆是绝世风姿。

吴邪站在台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甜糕,一口一口轻轻咬着,软糯的桂花甜意本该漫满口腔,可他的目光却牢牢黏在台上的解雨臣身上,寸寸不曾移开。嘴里浓郁的甜香不知何时悄悄淡了下去,浅浅的甜味消散无踪,只剩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思绪。

眼前戏台的流光灯火层层晃动、交织重叠,恍惚之间,眼前雕梁画栋的戏台、明艳动人的贵妃身影,尽数化作了多年前老宅院的天井光景。

那是一个暖融融的暮春午后,阳光温柔地铺满青砖天井,落得满身暖意。年幼的解雨臣穿着一身粉嫩软糯的小袄,小小的身子攥着一把沉甸甸的木剑,站在天井中央练功。那时的他脸蛋圆圆软软,像一颗白白胖胖、惹人疼惜的糯米团子,长长的睫毛纤密柔软,末梢还沾着冬日未化干净的细碎雪沫子,簌簌点点,格外可爱。

彼时的他尚且年幼,早早被家里长辈拘着日日学戏、练功,日复一日的压腿、吊嗓、身段练习枯燥又辛苦。小小的人死死抿着粉嫩的小嘴,腮帮子微微鼓着,眼眶憋得红红的一圈,水汽氤氲,却凭着一股执拗的性子,硬是咬着牙没掉半滴眼泪。

彼时年少的吴邪就站在廊下,看着他倔强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打趣说他绷着脸的样子,精致乖巧得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年少的解雨臣听见调侃,当即梗着细细的脖颈,抬眼狠狠瞪过来一眼,眉眼带着少年人的不服气与倔犟,鲜活灵动、棱角分明。那股子不服输、不肯认输的韧劲,眉眼间鲜活热烈的少年气,远比此刻戏台上温柔慵懒、万般风情的贵妃模样,要鲜活百倍、动人百倍。

婉转悠扬的戏腔袅袅娜娜从戏台上传来,一字一句,软糯缠绵,拉回了吴邪飘远的思绪。台上的解雨臣身姿轻盈,骤然一个漂亮极致的卧鱼身段,身姿缓缓下沉、舒展,宽大的戏服裙摆顺势铺展开来,层层叠叠的锦缎绽放铺开,宛如一朵盛唐庭院里盛放的雍容牡丹,华贵又明艳,惊艳了满堂观者。

吴邪望着那抹耀眼的身影,忽然低低笑了出声,心底沉沉的怅然尽数散去,方才淡去的糕甜,又重新丝丝缕缕漫回舌尖,温润清甜。

原来岁月辗转,流年更迭,这么多年的风雨磋磨、世事浮沉匆匆而过。当年那个粉雕玉琢、执拗倔强的小小团子,早已褪去了年少的稚嫩青涩,长成了如今沉稳内敛、杀伐果断、能独当一面的解当家,撑起了偌大的解家风雨。

可纵使历经世事、身披风霜,他骨子里与生俱来的明艳热烈、风华风骨从未被磨灭。依旧能立于方寸戏台之上,将一腔温柔风骨、一身绝色风姿,伴着婉转唱腔,唱得婉转温柔,也唱得惊心动魄,惊艳岁月,亦惊艳了岁岁年年旁观他成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