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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伶妆未卸傲骨难折

当年那个攥着戏衣水袖、一身傲骨不肯低头的倔强少年,皮肉受再多磋磨,脊背也永远绷得笔直,半分示弱的模样都不肯落在旁人眼底。

雕花紫檀木椅沉实厚重,解雨臣半倚在椅背上,单薄身子几乎陷进柔软软垫,修长指尖虚虚搭在泛黄厚重的账本之上。纤长眼睫垂落,鸦羽般覆住一双含尽风月又藏尽风霜的眼眸,在苍白近乎失色的面颊投下一圈浅淡朦胧的阴影。胸腔深处翻涌着一阵阵碾骨钝痛,断裂错位的肋骨如同生满铁锈、棱角锋利的粗铁条,随着每一次浅浅呼吸,都狠狠剐蹭内里柔软脏腑。细密冰冷的冷汗顺着流畅锋利的下颌线不断滑落,一路浸透脖颈,钻进内衬月白软绸中衣,布料紧紧黏在皮肉上,闷出一层刺骨寒凉。

门外渐渐传来手下沉稳规整的脚步声,距离厅堂越来越近。

解雨臣骤然抬了抬泛冷的手,指腹轻柔却用力地擦过唇角不断溢出的温热血迹,抹去那抹刺目的红,随即唇角缓缓向上,勾出一抹温润得体、无懈可击的浅淡笑意。喉间汹涌翻上浓重腥甜,堵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他却微微偏过头,待来人推门踏入的瞬间,清润婉转的戏腔自唇边缓缓淌出,正是一段耳熟能详的《牡丹亭》。

嗓音打磨多年,高低转音恰到好处,温润通透,婉转缠绵,听不出半分痛楚破绽,仿佛此刻端坐椅上的,只是闲来无事哼唱小曲、万事无忧的解当家。唯有搭在账本边缘的修长指节,因死死攥紧账本纸页,力道绷到极致,泛出一层青白失活的色泽,暗红血珠顺着指缝缓缓渗出,悄无声息晕染开老旧泛黄的宣纸,墨字被血色浸透,模糊一片。

自少年执掌解家起刻入骨髓的矜贵从容刻在骨血里,哪怕痛到每一次吸气都要刻意收敛气息,不敢大幅度牵动胸腔,他依旧慢条斯理,条理清晰地吩咐手下各项盘口事务,眉眼舒展,谈吐从容,一举一动皆是九门解当家独有的沉稳气度,不见半分狼狈。

直到手下躬身行礼,轻手轻脚退出门外,厚重木门“咔嗒”一声轻轻合上,隔绝外界视线的刹那,他浑身紧绷的筋骨骤然失去支撑,再也撑不住那层完美伪装,身子猛地向侧面歪斜,压抑许久的咳意再也锁不住,剧烈的咳嗽冲破喉咙。一口殷红滚烫的鲜血尽数喷溅在身前绣着缠枝海棠的衣襟上,层层叠叠血色铺开,如同寒冬枝头骤然绽开一朵凄厉孤绝的红梅,艳得刺眼,冷得心酸。

他缓缓抬起颤抖无力的手背,草草抹干净唇边残留的血痕,抬眼望向窗外灰沉沉的暮晚天色。方才还盛满温和笑意的眼底,最后一点撑场面的光亮寸寸碎裂,散作漫天零落冷寂星子,喉咙里翻滚着撕心裂肺的疼,可自始至终,一丝半分示弱的痛哼都死死压在喉底,不肯泄露分毫,不愿让任何人窥见他脆弱不堪的模样。

门轴承受轻微推力,发出一声细若蚊蚋的吱呀轻响,门外正要抬步进门的吴邪脚步猛地死死顿住。他怀中揣着刚刚辗转多方才拿到手、关乎解家帛书失窃案的关键线索,来之前一路反复琢磨说辞,想着如何同解雨臣商议对策,满心都是盘口纷争的思虑。

可视线穿过半开的门缝,撞进厅堂内那一幕的瞬间,所有酝酿许久的话语尽数死死卡在喉咙,堵得吴邪心口发闷,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紫檀木椅下方光洁的青石板地面,散落着几滴早已半干、刺目的暗红血迹,触目惊心。解雨臣侧过半边身子,正垂着眼,用素色袖口慢条斯理擦拭唇角残留的血渍,动作轻柔舒缓,仿佛只是在戏台上拂去沾染在锦袍上的浮尘,云淡风轻,若无其事。肩头绣满缠枝莲纹样的墨色外袍早已经无力滑落,大半挂在臂弯,内里那件月白中衣胸口位置,一大片暗沉血渍大片晕开,浸透数层布料,沉甸甸贴在伤处。

方才隔着厚重门板隐约听见的婉转戏腔,此刻彻底中断,再无半分余音。解雨臣的脊背依旧下意识绷得挺直,可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那层强撑起来的气力正在一点点飞速消散,摇摇欲坠。浓密长睫紧紧垂着,彻底遮住眼底翻涌的痛楚与疲惫,唯有双唇紧紧抿起,唇线绷得锋利,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白,毫无血色。

察觉到门口停滞的动静,解雨臣缓缓抬眼望来,修长喉结重重滚了一圈,拼尽全力压住胸腔不断翻涌的腥甜与剧痛。再开口时,嗓音已经调整回平日里温润清透的调子,甚至刻意掺了几分惯常的松弛笑意:“来了?站在门口发呆做什么,进……”末尾那个“来”字还未完整落音,胸口断裂肋骨传来一阵撕裂般剧痛,他骤然蹙紧眉峰,右手猛地死死按在受伤胸腔,单薄身子不受控制地剧烈一晃,险些直接从木椅上栽倒。

吴邪心头骤然揪紧,一股尖锐恐慌瞬间席卷全身,他来不及多想,几步快步冲至椅边,伸手稳稳扶住解雨臣摇摇欲坠的身子。指尖刚触碰到对方裸露在外的手臂肌肤,一片刺骨冰凉扑面而来,像是摸到寒冬里未化的寒冰。

“小花!”吴邪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掌心牢牢扶着他单薄肩头,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焦急心疼,“你都伤成这副模样,到底还要硬撑到什么时候!”

这场重伤,还要追溯到几天之前。

一伙盘踞在东南亚深处原始雨林的外族势力,平日里横行无忌,仗着手中囤积不少制式武器,气焰嚣张,早便觊觎解家遍布南洋的古董盘口。那日直接铤而走险,半路截下解家运送珍贵古帛书的三辆马车,不仅将所有货帛洗劫一空,更是狠下杀手,活活害死两名留守看货、毫无防备的解家伙计。

消息传回解府之时,解雨臣正立于院内海棠花树下,指尖握着一把精致银柄修枝剪,细细修剪疯长杂乱的花枝。听完下人低声禀报完整始末,他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淡淡应了一声“嗯”,指尖力道平稳利落,银剪轻轻一合,一截歪斜枯枝应声断开,断口平整光滑,不带半分多余毛刺,冷静得近乎冷酷。

当日入夜,他没有调动解家大批精锐人马,仅仅只带上两名身手过硬的心腹,轻装简行,连夜奔赴那片瘴气弥漫的雨林腹地。雨林之中常年不见日光,浓稠化不开的湿热瘴气四处弥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闷人的草木腐臭。深夜冰凉露水汽凝结在他的眼睫、发梢之上,寒意顺着皮肉钻进骨头缝里,浸得四肢百骸。

对方匪首生着一副突兀高颧骨,操着一口生硬蹩脚的中文,站在简陋木屋中央,唾沫横飞肆意叫嚣,言语间满是轻蔑,直言如今解家只剩一个年纪轻轻的毛头小子当家,根基不稳,用不了多久便会被各方势力蚕食殆尽,连骨头都剩不下。

解雨臣安静立在原地,没有半句争辩,只是垂眸,指尖轻巧一转,随身的蝴蝶刀在指间转出一圈漂亮流畅的银亮刀花。他一身利落黑色短打劲装,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一截肤色白皙、却布满常年练刀习武留下薄茧的手腕。

周遭一众匪徒见状一拥而上,各色长短兵器齐齐朝他招呼而来。解雨臣身形轻盈灵动,动作快得如同一道转瞬即逝的残影,蝴蝶刀划破潮湿空气的锐利破空声响,混杂着骨骼断裂、重物倒地的沉闷声响,在寂静幽深的雨林之中反复回荡,格外刺耳惊悚。

匪首见手下接连倒地,自知不敌,慌忙侧身抄起一把自行改装、威力极大的猎枪,枪口直直对准解雨臣胸口。震耳的枪响骤然炸开,千钧一发之际,解雨臣飞快侧身偏移,堪堪避开致命心口要害,滚烫子弹擦着他的肋骨侧边狠狠扎进身后粗壮树干,巨大冲击力震得他胸腔猛地一震,浓烈腥甜瞬间冲上喉咙。

即便如此,他眉峰都未曾皱一下,神色依旧冷冽如常,反手蓄力将手中蝴蝶刀精准掷出,银光一闪,刀刃稳稳钉穿匪首持枪的手腕。匪首痛得发出凄厉惨叫,重重摔落在泥泞地面。解雨臣步伐平缓,缓步一步步走到他身前,锃亮皮鞋轻轻碾过散落在泥地里、碎裂残破的帛书残片,嗓音冷得如同万年寒冰,没有半分温度:“解家的东西,也是你们这群人有胆子碰的?”

他微微屈膝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片沾了泥水的帛书碎片,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周围一群吓得浑身发抖、不敢动弹的匪徒,眉眼间一片漠然,不见半分恻隐:“两条路,自己选。要么,留下作乱的手,立刻滚出整片东南亚地界,永世不得踏足解家任何一处盘口;要么,就把性命留在这里,给我那两条枉死的伙计陪葬。”

周遭一片死寂,无人敢出声应答。雨林潮湿冷风裹挟浓重血腥气味席卷而来,吹乱他额前细碎黑发,露出一双浸满彻骨寒意的眸子,压迫感铺天盖地压在所有人身上。断裂肋骨带来的剧痛早已顺着血脉蔓延全身,疼到指尖阵阵发麻、几乎握不住东西,可他依旧凭着骨子里不肯认输的硬气,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杆绝不弯折的精钢标枪,分毫不曾佝偻。

这般不动声色的威慑,终究压垮了这群嚣张匪徒的底气。一众人为保性命,只能屈辱跪地,全数归还劫掠的所有帛书古董,亲笔签下字据,发誓此生再不靠近南洋解家产业半步。

返程的私家轿车车厢内,四下无人,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松懈片刻,解雨辰缓缓倚靠在后座软垫之上,才敢放任身子微微向内蜷缩,借此稍稍缓解胸腔撕裂般的痛感。后背衣衫早已被一层又一层冷汗彻底浸透,紧紧贴在皮肉之上,又冷又沉。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见他惨白面色,慌慌张张就要停车去就近诊所呼叫医生,却被解雨臣抬手淡淡拦下,“不必麻烦。”他轻轻扯了扯唇角,想要维持往日从容笑意,可轻微牵动便狠狠牵扯到断裂肋骨,剧痛袭来,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眼底却依旧维持着那副万事波澜不惊的模样,轻声低语,“不过一点皮肉筋骨伤,若是传出去,外人只会笑话解家无人,要当家亲自以身涉险,反倒落人口实。”

他是解雨臣,是九门之中最年轻、肩上担子最重的一任解当家。自年少懵懂接过沉甸甸解家印信的那一日起,他心里便清楚明白,自己这副脊背,生来就不能弯,也万万弯不得。家族重担、门下数千伙计的生计、九门盘口的安稳,尽数压在他一人肩头,他连示弱的资格,都没有。

此刻,解雨辰浑身脱力,大半重量都倚靠在吴邪肩头,胸腔起伏微弱,呼吸断断续续,带着难以掩饰的不稳。纵使疼到极致,他依旧硬撑着,缓缓扯出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纤细指尖轻轻敲了敲吴邪扶住自己的胳膊,是两人相处间惯有的调笑语气,只是那双素来灵动含笑的眼底,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疲惫正慢慢漫上来,遮去所有锋芒。

“慌什么……我这身子硬朗得很,眼下这不,戏还没唱完呢。”解雨辰话音轻浅,尾音微微发颤,藏不住内里翻涌的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