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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灯下黑戏落浮生

黑瞎子直起身站定,抬手随意拍了拍衣襟,拂去满身尘土。衣角附着的细碎金属零件随之滑落,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簌簌细碎的轻响,在静谧巷道里层层回荡。

墨镜遮去了他眼底所有情绪,只余下唇角一抹散漫恣意的笑意:“说到底,还是你最懂我。”

解雨臣静静立在原地,看着眼前从容淡然的黑瞎子,又看了眼已然洞悉一切的吴邪,轻轻吐出一口悠长的叹息。他垂眸抬手,指尖夹着的香烟终于被晚风引燃,细碎星火明灭摇曳,袅袅白烟缓缓升腾而起,朦胧了他清艳温润的眉眼,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挫败与怅然。

可迷雾之后,却透着彻彻底底的了然与通透。他这一生,惯于运筹帷幄、步步为营,靠着精密布局、层层推演去预判所有变数、锁定所有踪迹。可他偏偏忘了,世间最顶尖的藏匿之道,从不是隐匿于深山密林、幽洞暗壑那些本该藏身的隐秘之地,真正高明的躲藏,是藏在世人固化的思维盲区里,藏在灯火最盛、阴影最深的死角,藏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静待旁人穷尽所有套路周旋寻觅、兜遍所有周密布局,最终才幡然醒悟。

头顶红灯笼的暖光,顺着铁皮板参差的缝隙丝丝缕缕渗透下来,在冰冷的青砖地面投下几道狭长细碎的光影。烛火晚风摇曳不定,光影便随之忽明忽暗、轻轻晃动,一如这场漫长的寻人博弈。

那些被所有人习惯性忽略的细微破绽,藏在琐碎细节之下的人心算计、步步筹谋,尽数藏在这摇曳光影之中。旁人困于布局、囿于套路,唯有吴邪,凭着一身纯粹通透的性子,不被固有思维束缚,反倒穿透层层迷雾,精准抓住了人心最深处的破绽。

静谧之中,黑瞎子喉间溢出一声慵懒低笑,笑意张扬又狡黠。他眼尾微微上挑,即便隔着墨镜,也能让人窥见那几分肆意张扬的散漫。薄唇轻扬,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挑衅,恣意又嚣张:“你们本事不小,终究是把我找着了。可只要我人还能动、脚还能跑,我就还能接着藏、接着躲。说实话,那地方,瞎子我不想去,奉劝一句,你们也别去!我要走,在场这么多人,扪心自问,谁能真的稳稳抓住我?”

话音未落,他周身散漫的气息骤然收敛,浑身力道瞬间蓄满,腰身猛地拧转,身姿矫健如蓄势已久、静待出击的猎豹,骤然发力、破空而出。一记利落至极的鹞子翻身,身形骤然虚化,化作一道漆黑残影,快得几乎撕裂巷中凝滞的晚风。那巷道侧壁一道仅容人身侧身通过的狭窄墙缝,常人侧身通过都需小心翼翼,他却行云流水,毫无滞涩地纵身窜出,身法鬼魅,快得连连留下数道重叠虚影,转瞬即逝。

解雨臣反应何其迅捷,几乎在黑瞎子动身的刹那,他足尖轻点地砖,身形借力腾空,衣袂翻飞,掠出数尺之远。那一身标志性的浅粉色衬衫在凛冽晚风之中猎猎作响,风姿卓绝,轻功踏风而行,轻盈凌厉,已是江湖顶尖水准。

可终究差了分毫,他伸出的指尖堪堪擦过黑瞎子翻飞的衣角,触到一片微凉的布料,下一瞬便空空如也。解雨臣骤然驻足,稳稳立在原地。垂落身侧的修长手指微微蜷起,指节泛着极淡的青白,澄澈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从前只听闻黑瞎子身法绝世、来去无踪,今日亲身交手、亲眼所见,才知传闻不虚。这鬼魅般的绝世轻功,当真无人能及。

一旁的吴邪无奈摊开双手,轻轻耸了耸肩,眉眼间满是哭笑不得的无奈。他看向解雨臣,无声地比出一个“我尽力了”的口型,语气轻叹,满是无力。瞎子跑太快了,根本拦不住。

出乎寻常的是,解雨臣眼底毫无焦灼气急之色。他缓缓收回望向巷口空荡夜色的目光,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胸有成竹的浅笑。慢条斯理抬手,抚平被疾风吹得微乱的衣领褶皱,动作从容矜贵,半点不慌不忙。片刻后,他转身抬步,从容退出这方逼仄压抑的小巷,步履平稳悠然,仿佛早已算尽所有后手,胜负早定,全然不在意方才的失手。只要能再次找着黑瞎子,就算是被他标记上了,想再跑不见了,他花爷是绝对不允许的。

巷外青瓦连绵,夜色沉沉。

屋顶琉璃瓦片微凉,夜风浩荡,吹得檐角野草轻晃。黑瞎子足尖轻盈一点,稳稳落在连片屋顶之上,身姿稳稳伫立,没有半分晃动。他抬手随意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唇角噙着一抹得意肆意的笑意,心底暗自悠然庆幸,自己这身法放眼业内无人能敌,解雨臣轻功虽佳,终究慢他半拍,此番总算顺利脱身,彻底摆脱了追踪。只是,接下来再寻觅个藏身之处,得好好思量一番。

可这份得意尚未持续半秒,脚踝处骤然袭来一阵刺骨冰凉,寒意顺着皮肉瞬间窜遍四肢百骸。紧接着,一道凌厉强劲的力道骤然收紧,死死缚住他的脚踝,寸寸锁紧,毫无挣脱余地。黝黑泛着森然冷光的软鞭紧紧缠在他骨节分明的脚踝上,鞭身寒光隐隐,力道沉实。

黑瞎子身形骤然一滞,脸上张扬得意的笑意瞬间彻底凝固,眼底漫上几分错愕与讶异。他心底翻起波澜,暗自诧异——这世上,竟然有人能精准跟上、甚至截住他的绝世轻功?

他缓缓低头,顺着软鞭延展的方向俯身望去。

月色清辉之下,平地之上立着一道纤细却挺拔坚韧的身影。女子一身利落玄色劲装,剪裁贴身,利落勾勒出舒展流畅的身形线条,没有半分冗余。乌黑长发高束成利落马尾,随风轻扬,干净飒爽。腰间长鞭已然尽数出鞘,软韧绵长的鞭身末端稳稳握在她掌心。

浣羽抬眸望向屋顶之人,眸光清亮沉静,眼底藏着笃定从容的笑意,周身气场安稳笃定,胸有成竹。解雨辰的布局,无人能逃。

黑瞎子倚在冰冷的屋檐飞檐之上,稍稍调整身形,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散漫调侃,尾音轻扬,带着几分玩味:“我说浣羽小妹子,什么时候开始,堂堂张家长老,身份尊贵超然,也甘愿做花儿爷的手下,替他跑腿拦人了?”

浣羽握着软鞭的掌心微微收紧,力道稳而不松,唇角勾起一抹清淡浅笑,声音清脆利落,字字清晰:“花爷给出的价钱够高,就当是顺手接个小单。”

“啧。”黑瞎子挑眉,语气戏谑不减,“你身居张家高位,家底丰厚,身份摆在那里,还会缺这点钱财?”

浣羽淡淡垂眸瞥了眼自己缚住他的软鞭,神色坦然淡然,语气不疾不徐:“世人皆逐利,钱财一物,从来没人会嫌多,黑爷说,是不是这个理?更何况,能跟黑爷比试轻功,这机会可不多。”

黑瞎子低低笑出声,眼底掠过几分真切的认可:“倒是实在话。不得不说,你的轻功造诣确实不俗,放眼江湖,能稳稳跟上我的,寥寥无几,算你本事。”

话锋微转,他语气再度带上几分漫不经心的笃定,带着淡淡的轻视:“不过,仅凭你一人,想要把我困住拿下,还差了点意思。”

“黑爷不必小瞧我。”浣羽抬眸直视于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灵动,语气笃定十足,“我既然敢在此地从容与你闲谈,不急着动手,自然是早有准备。”

“哦?”黑瞎子拖长语调,满是不以为意,依旧从容散漫,“就算小花此刻带着人手尽数赶来,凭他们的本事,想硬生生拦下我,也未必能够。”

话音刚落,只听“嗖”的一声凌厉破风轻响,浣羽手腕骤然翻转,力道巧劲迸发,缠在黑瞎子脚踝的软鞭瞬间如通灵灵蛇般急速收回,在空中划过一道凛冽锋利的银白弧线,转瞬归鞘。她静静抬眸,望着屋顶神色自若的人,语气平静淡然,却字字笃定,直击要害:“没错。寻常人手再多,也拦不住黑爷。除非,小哥亲自出手阻拦,否则再多人来,都无济于事。”

“这不就对了。闷油瓶现在失忆了,他才不会掺和这么无聊的事。”黑瞎子瞬间松了口气,彻底放下心来,语气再度恢复慵懒随意,对着下方微微扬了扬下巴,带着几分劝说的意味,“你回头帮我劝劝小花。成吉思汗陵那处禁地,机关密布、凶险万分,进去便是九死一生,根本不是值得涉足的地方,没必要白费力气去蹚浑水。”

浣羽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的软鞭,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兴致,笑意浅浅:“真不巧,我恰好对那处秘境也颇有兴趣,正想亲自去见识一番其中玄机。黑爷若是方便,不如顺路带我一程?”

“不去!”黑瞎子想都未想,应声利落干脆,语气斩钉截铁,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浣羽不恼,只是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浅浅的试探,温柔又暗藏锋芒:“我们聊了这么久,黑爷就没有半点察觉——头晕目眩、四肢发软吗?”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黑瞎子眉头骤然紧蹙,心底陡然警铃大作。他下意识凝神稳住心神,想要运转气力探查周身状况,可思绪才刚刚凝聚,一股铺天盖地的剧烈眩晕感骤然冲上头顶,狠狠攫住他的四肢百骸。眼前的月色、屋瓦、街巷尽数开始扭曲晃动、层层模糊,视野昏沉发黑。浑身力气仿佛被无形之力尽数抽离,四肢酸软无力,经脉发麻,连站稳都成了奢望。

“糟!”黑瞎子心头一沉,瞬间反应过来中招了。他咬牙想要稳住身形、强行借力跃起,可脚下重心彻底失衡,身形猛地踉跄,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从屋顶高处直直翻落。

千钧一发之际,浣羽足尖轻点地面,身姿轻盈如翩飞飞燕,骤然腾空而起,纵身掠至屋檐之下。她抬手稳稳舒展双臂,精准无误接住坠落失重的黑瞎子,手臂发力,稳稳将人托住、扶稳,动作行云流水,稳如磐石。张家自小的试炼就是在悬崖峭壁上游走,臂力自是惊人。

黑瞎子半靠在浣羽肩头,剧烈的眩晕感持续翻涌,脑海昏沉欲裂,眼前漆黑一片,意识飞速涣散模糊。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嗓音虚弱沙哑,带着几分不甘又无奈的抱怨:“你……你们居然对我下药?”

“软鞭之上浸染的麻药,是花爷亲自调配的。”浣羽稳稳扶着身形虚软的他,语气平静无波,坦然告知,“黑爷可别冤枉我。”

浓重的黑暗不断侵蚀着黑瞎子的意识,眼前光影彻底消散,只剩无边暗沉。他费力转动沉重的眼珠,透过朦胧的视线,遥遥看见巷口缓缓走来的身影,一袭粉色衣衫,身姿清挺温润,步履从容平稳,步步生风。解雨臣神色淡然,唇角噙着一抹胜券在握的浅笑,不疾不徐,一步步朝他走近。

漫天夜色、摇曳晚风、零落光影,尽数衬得那人眉眼清艳,气度斐然。

最后一丝清明彻底消散,黑瞎子的眼皮重若千斤,再也无力支撑。他彻底卸了所有力气,头颅微微一垂,软软靠在缓步走来的解雨臣肩头,彻底闭上双眼,坠入沉沉昏睡,再无挣扎之力。

被解雨辰标记的人,是一个都逃不掉。此次,成吉思汗陵探墓,黑瞎子必须去,因为得靠他指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