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撕开一层薄灰,黑石峡两侧的悬崖便压得人喘不过气,峭壁直插谷底,底下是湍急的山涧,风卷着碎石砸在崖壁上,簌簌作响。
昨夜商议已定,令肆握着岸序的手腕,指尖反复摩挲他掌心握刀磨出的厚茧,眉峰拧得很紧:“崖间小路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萧怀安必定设下埋伏,不可逞强,若是遇袭,立刻燃信号烟火,我即刻带兵赶过来。”
岸序轻轻挣了挣手,却没完全抽开,低声应道:“我有数,这种山路我走惯了。”
他习惯性藏起眼底那点怯意,可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安,尽数落进令肆眼里。令肆没放他走,反而微微用力,将人拽到身前,垂眸看着他发白的侧脸,抬手替他拢紧破烂的衣领,指腹不经意擦过他微凉的脖颈。
“别总什么事都自己扛。”令肆的声音压得低,只有两人听得见,“你若出事,这一路的仗,我打了也没意义。”
岸序耳尖瞬间烧得通红,慌忙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拎起腰间短刀,转身领着五十轻骑绕向后山崖径。
崖壁陡峭,仅靠嵌在石缝里的朽木阶梯落脚,身旁便是万丈深谷,稍不留神便会摔得粉身碎骨。岸序走在队伍最前方,短刀横在身前,目光锐利扫视四周岩壁,行至崖腰一处狭窄转角,头顶忽然滚落大片碎石,十几名身着暗日黑衣的杀手从岩缝跃出,短刃泛着冷光直扑而来。
“小心!”
岸序低喝一声,身形骤然下沉,短刀旋出一道银弧,迎面劈开刺向心口的利刃。刀刃相撞脆响刺耳,他借力侧身,手肘狠狠撞在杀手肋骨,那人痛呼一声坠向崖下,风声裹着惨叫转瞬消散。
余下杀手蜂拥围堵,狭窄崖道无处躲闪,岸序步步后退,后背抵着冰冷石壁,一人一刀死死守住通路。一名杀手绕至他身后,刀尖直刺他后心,岸序闻声猛地弯腰,短刀反手横削,割断对方手腕,血珠飞溅在崖壁青石上。
可暗日杀手人多势众,缠斗片刻,岸序手臂被短刃划开一道深长伤口,鲜血瞬间浸透衣袖,动作不由得滞了一瞬。另一人抓住空隙抬脚踹向他膝盖,岸序重心不稳,脚下朽木阶梯骤然断裂,半个身子悬空挂在崖边,单手死死抠住石缝,短刀脱手滚落谷底。
崖上风势狂暴,拉扯着他的身体不断往下滑,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山涧。岸序指尖磨破渗血,剧痛混着绝望涌上心头,脑海闪过潼关尸堆、死去的兄长、死在自己刀下的三师父,他又一次被困在绝境崖上,一如过往十几年孤身煎熬。
就在指骨快要脱力的刹那,一道玄色身影踏着崖壁碎石狂奔而来。
是令肆。
他放心不下岸序,不等正面大军开拔,独自策马绕路翻上山崖,看见悬在崖边的人时,往日沉稳冷静的将帅模样尽数碎裂,眼底翻涌着后怕。
令肆半跪在崖边,俯身探出半边身子,长臂奋力向下伸:“把手给我!”
岸序抬头,看见他紧绷的下颌,那双惯带笑意的桃花眼此刻盛满慌乱,全然没有面对千军万马时的从容。他用尽最后力气抬起淌血的手,堪堪触到令肆掌心。
令肆牢牢攥紧他,手臂青筋暴起,浑身发力往后拖拽。崖壁碎石不断滑落,他半边身子探出悬崖,险象环生,却半点不肯松开岸序的手。拉扯间,岸序借着力道向上攀爬,膝盖重重磕在尖锐石棱,疼得他闷哼一声。
终于被拉回崖上平地,岸序脱力跌坐在乱石间,手臂、膝盖伤口不断渗血,浑身止不住发颤。
令肆立刻蹲下身,一把将他揽进怀里,力道紧得像是要把人嵌进自己骨血。他手掌抚过岸序后背,一遍一遍顺着颤抖的脊背,胸腔里的后怕迟迟散不去,低沉的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我说过,不准拿自己的命冒险。方才若是晚一步……”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令肆低头,鼻尖蹭过岸序沾着尘土的额角,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皮肤上。
岸序埋在他肩头,血腥味混着崖间冷风扑面而来,长久压抑的脆弱在此刻彻底绷断,指尖轻轻攥住令肆的披风,小声闷出一点哽咽。从前他坠在生死崖边,从来只有自己咬牙硬撑,如今终于有人会不顾一切奔来拉住他。
“我没事,没拖你后腿。”岸序哑着嗓子低声辩解。
令肆松开一点距离,抬手捏住他的下颌,强迫他抬头。目光落在他流血的手臂、擦伤的膝盖,眼底疼惜翻涌,不等岸序反应,低头轻轻吻去他脸颊沾着的尘土,吻落在泛红的眼尾,温柔又珍重。
“在我这里,你不用硬撑着做无坚不摧的刀。”令肆指尖轻轻按住他手臂伤口,拿出随身伤药拆开,动作轻柔地清理血污,“受伤了可以说疼,被困住了可以等我,你永远不用独自站在崖上。”
岸序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心跳乱得一塌糊涂,下意识微微往前凑了半寸。
令肆抬眼撞见他眼底藏不住的心意,俯身含住他的唇。崖上狂风呼啸,底下山涧流水轰鸣,周遭只剩彼此温热的呼吸,先前厮杀留下的戾气尽数消散,只剩绝境里相互救赎的滚烫心意。
一吻分开,令肆替他包扎好伤口,将人打横抱起来,稳稳护在怀中,避开崖边险路往上方平坦高地走。岸序乖乖环住他脖颈,脸颊贴在他坚实胸口,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
“剩下的杀手我来处理,你好好待在我身后。”令肆低头,在他发顶轻啄一下,“烧了敌军粮草,咱们一同下山,再也不让你孤身立于危崖之上。”
远处峡谷传来大军行进的马蹄声,崖上二人相拥的身影,落在漫天长风里,把独属于他们的温柔,牢牢刻在这片绝境山崖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