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着晨露往北走,风越来越硬,路边的杨树叶子刚抽出来就被吹得打卷,连空气里都裹着粗粝的沙粒。岸序把领口又紧了紧,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令肆,他玄色的披风被风吹得鼓鼓的,像展翅的鹰,眉眼在风里浸得愈发锋利,只有握着缰绳的手,一直刻意靠着他的马鞍,只要他往那边偏一点,就能蹭到暖意。
“前面就是黑石驿了,过了这里,就是镇北军的防区。”令肆勒住缰绳,抬手往远处指了指,灰蒙蒙的天地尽头,露出一截残破的城墙,城头上插着半根旗杆,飘着一块破破烂烂的灰布,风一吹,哗啦哗啦响,“这驿城本来是官道枢纽,三年前匈奴打过来,烧了小半城,现在剩下的都是些走商的和逃荒的,萧怀安派了个千总在这里守着,说是盘查,实际上就是盯着我们往北边传消息的路。”
岸序摸了摸怀里的账册,又按了按腰上的刀,刀把上还留着三师父血浸过的潮气,他指尖蹭过那道浅浅的血痕,低声说:“要绕过去吗?我们两个人两匹马,绕开西边的戈壁,应该能悄悄过去。”
“绕不开,戈壁里没水,走三天就得渴死。”令肆笑了笑,拨转马头往驿城走,“再说了,萧怀安既然把钉子插在这儿,咱们不拔了它,回头他给咱们堵在后路,咱们连退路都没有。进去瞧瞧,说不定还能捞点补给,北境路上可不比京城,饿着肚子可打不了仗。”
两人顺着官道往城门走,城门口两个兵卒靠着墙晒太阳,怀里抱着生锈的长枪,看见他俩过来,懒洋洋抬了抬眼皮:“哪来的?进城干什么?有路引吗?”
令肆翻身下马,随手扔过去一锭碎银子,银子落在兵卒怀里,叮当作响,那兵卒立马笑开了花,手摸了摸银子,揣进怀里,眉开眼笑说:“二位客官看着就是做大买卖的,进去吧进去吧,城里头王家客栈干净,热炕头烧得暖和。”
岸序跟在令肆身后,牵着马往里走,眼角扫过城墙上贴着的通缉令,还是京城那一张,令肆的脸画得歪歪扭扭,旁边写着“悬赏万金”四个大字,他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低声对令肆说:“你的脑袋可真值钱,万金买一颗,这驿城一年的税都没这么多。”
令肆回头,冲他挤了挤眼睛,故意压低声音说:“那你要不要把我绑了领赏?得了万金,你就能去江南开个最大的酒馆,天天坐柜台收钱,不用跟着我刀口舔血。”
岸序没说话,只是伸手,悄悄在他腰上拧了一把,令肆笑着躲开,牵着马往城里走。黑石驿果然破得厉害,街道两边的房子塌了大半,剩下的也都是墙皮掉得坑坑洼洼,街上没几个人,只有几个卖马料的摊子,老板缩着脖子蹲在太阳底下打盹。俩人找了王家客栈,把马交给伙计喂料,要了一间靠街的屋子,放下东西,令肆就拉着岸序去楼下饭馆吃饭。
饭馆里只有两三桌客人,都是走商的,围着桌子喝酒,说的都是北境的物价,哪个地方皮货贵,哪个地方盐价涨了。俩人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两斤熟牛肉,一壶烧刀子,刚端上来,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靴子声,十几个兵卒挎着刀涌进来,领头的千总穿着洗得发白的官服,肚子腆得像个皮球,一进门就喊:“老板,切十斤牛肉,烫两壶酒,爷今天要好好喝一顿!”
老板赶紧笑着迎上去,端茶递水,那千总坐在中间桌子上,一边啃牛肉一边骂:“他娘的萧宰相,让咱们在这鬼地方守着,天天吃沙子,饷银三个月没发了,再这样下去,老子干脆投奔匈奴算了!”
旁边的兵卒赶紧劝:“千总别说了,小心被人听了去,治你个谋逆的罪。”
“谋逆?老子怕个屁!”千总把牛肉骨头往地上一扔,砸得灰尘都起来了,“听说没?镇北王令肆没死,往北边来了,他要是真能打回京城,老子第一个给他开城门!当年镇北军在的时候,咱们饷银从来没缺过,哪像现在,喝西北风都赶不上热的!”
岸序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令肆,令肆端着酒杯,慢悠悠抿了一口,嘴角勾着一点笑,没说话。就在这时,忽然有个走商的站起来,对着那千总说:“你说令肆?我昨天在南边官道上看见他了!和一个年轻人在一起,骑着马往这边来了!”
这话一说,饭馆里瞬间静了,那千总“腾”地站起来,手按在腰刀上:“你说真的?看清了?”
“当然看清了!”那走商说,“那男人长的高,眉眼特别精神,和通缉令上画的一模一样,肯定是他!听说抓住他给万金,千总你发了!”
千总立马挥了挥手,对兵卒们喊:“都别吃了!跟我去搜!一家一家搜,谁抓住令肆,老子分他一千两!”兵卒们立马站起来,提着刀就往外跑,挨家挨户砸门搜人。
岸序低声对令肆说:“从后窗走?”
令肆放下酒杯,摇了摇头:“不用,我去见见这位千总,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想给我开城门。”说完,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径直往中间桌子走过去,那千总刚要出门,抬头看见令肆,愣了一下,仔细看了两眼,吓得腿都软了,“咕咚”一声就跪下来了:“王爷?真的是您?!”
满饭馆的人都惊呆了,那个报信的走商吓得脸都白了,缩在角落不敢动。令肆笑着扶他起来:“起来说话,我又不吃人,刚才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真愿意跟我干?”
千总爬起来,腰弯得像个虾米,激动得脸都红了:“王爷!我们都是镇北军出来的!当年您去京城,把我们留在这儿,我们一直等着您回来!萧怀安那狗东西,克扣我们饷银,还把我们弟兄当狗使唤,我们早就忍不了了!您只要一句话,我们立马跟着您反!”
令肆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对岸序招了招手:“这是岸序,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岸序走过去,千总赶紧对着他行了个礼:“见过岸序兄弟。”
原来这千总叫周虎,当年是令肆父亲手下的小兵,镇北军扩编的时候,他升成了千总,萧怀安夺权之后,把他贬到这黑石驿来守城门,心里早就恨透了萧怀安。周虎把俩人领回驿丞署,关上门,拿出一张地图,指着北边说:“王爷,萧怀安知道您要来北境,已经让河东节度使带了三万人,在前面黑石峡堵着您呢,就等着您进去,把您一网打尽。”
令肆低头看着地图,手指在黑石峡那里敲了敲,黑石峡两边都是山,中间只有一条窄路,确实是个打埋伏的好地方。他抬头问周虎:“峡上面有没有小路能绕过去?”
“有,”周虎点点头,指着地图上一条虚线,“这边后山有一条猎人走的小路,能绕到河东军的背后,就是路不好走,得爬悬崖,只能走少部分人。”
“足够了,”令肆笑了笑,抬头对岸序说,“你带五十个人,从后山绕过去,先占了他们的烽火台,把他们的粮草烧了,我带着剩下的人从正面走,咱们前后夹击,把这三万人吃了。”
岸序点点头,刚要说话,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人敲门,慌慌张张喊:“千总!不好了!萧相派来的暗桩,跑出去报信了!说王爷在这儿,估计不到半天,河东军的先锋就到了!”
周虎骂了一句:“他娘的,肯定是那个姓王的走商,我早就看他不对了!”
“没关系,”令肆拔出腰间佩剑,剑鞘在桌上顿了顿,发出一声闷响,“本来还想着过去找他们,现在他们自己送上门来,正好省得我们跑路。周虎,你把城墙上的旗子换了,把我镇北军的旗子挂出去,让他们看看,我令肆回来了。”
半个时辰之后,河东军的先锋一千多人就到了城下,把城门围得水泄不通,领头的将领对着城里喊:“令肆!你已经被包围了!赶紧出来投降,萧相饶你不死!”
话音刚落,就听见城门“吱呀”一声开了,令肆骑着马,慢慢从城里走出来,岸序跟在他身侧,周虎带着几百个兵,列在城门两边,城头上,那面尘封了三年的镇北军黑旗,终于重新飘了起来,黑色的旗面上,用金线绣着一个大大的“令”字,风一吹,金线闪着光,猎猎作响。
那领头的将领看见令肆,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刀都差点掉了。令肆坐在马上,声音像打雷一样,震得人耳朵发颤:“我令肆回来了,你们哪个是萧怀安的狗,哪个愿意跟着我回京城清君侧,现在站出来,我不杀你们。”
河东军的先锋们你看我我看你,都拿着刀不敢动。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我兄长当年死在匈奴手里,是王爷打退匈奴救了我,我跟着王爷!”一个兵卒扔下刀,跑到城门前,对着令肆跪下来。接着,又有十几个人扔下刀,纷纷跑过来投降。
那领头将领气得脸都绿了,挥着刀就往令肆冲过来:“反了你们!看我砍了他!”
岸序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刀,短刀飞出去,精准地扎进那将领的胸口,那将领哼都没哼一声,栽下马来,死了。剩下的先锋兵看见主将死了,立马全都扔下刀,跪在地上投降。
第一阵仗,赢了。岸序拔出短刀,用死者的衣襟擦干净刀上的血,抬头看向令肆,令肆也在看他,眼睛里亮得像烧着一把火,对着他笑了笑。风把城头上的黑旗吹得哗啦响,阳光洒在黑旗上,金线的“令”字闪着光,映在两个人眼睛里,从京城到黑石驿,走了整整十天,他们终于踏上了北境的土地,终于举起了清君侧的旗。
当天晚上,周虎在驿城里摆酒,所有兵卒都聚在院子里,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欢呼声响得震天。岸序坐在令肆身边,手里捧着酒碗,看着院子里闹哄哄的兵卒,忽然笑了,对令肆说:“我原来以为,我们得偷偷摸摸,没想到一上来就收了一千人。”
令肆端着酒碗,和他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萧怀安倒行逆施,天下人都恨他,不止是这些兵卒,北境几十万镇北军,心里都向着我,只要我们打出旗号,很快就能聚起人马。”他看着岸序,眼睛里映着篝火的光,“等我们拿下黑石峡,收了河东军,就能直接往居庸关走,到时候,整个北境就是我们的了。”
岸序点点头,仰头喝了一口酒,烧刀子火辣辣的,烧得喉咙发疼,心里却暖得厉害。他看着篝火对面,令肆的脸被篝火映得通红,眉眼锋利,带着一身的意气风发,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乱葬岗那个给他麦饼的少年,原来这么多年,那个人一直都在,一直在等他,一起把这破碎的江山,一点点拼回去。
夜深了,篝火慢慢小下去,兵卒们都醉了,东倒西歪躺在院子里睡觉。岸序和令肆站在城头上,风一吹,把头发都吹起来,看着远处黑沉沉的群山,星星很低,挂在山头上,闪着光。令肆从背后抱住岸序,下巴抵在他肩膀上,轻声说:“累不累?”
岸序摇了摇头,往他怀里靠了靠,说:“不累,这样子挺好,比在暗日天天杀人好多了。”
令肆笑了,亲了亲他的耳朵:“等我们杀回京城,杀了萧怀安,就把这一切都放下,我带你去江南,开个小酒馆,你天天坐着收钱,我天天给你打下手,好不好?”
岸序也笑了,他转过头,对着令肆的嘴唇,轻轻吻了上去,风带着夜的凉,可两个人的嘴唇都烫得厉害,吻得越来越深,城头上的黑旗在他们头顶飘着,哗啦啦响,像在唱一首好久好久的歌。远处群山里,传来几声狼嚎,可城头上,却暖得像春天。明天还有仗要打,还有很远的路要走,可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