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打在刀身上,溅起细碎的血珠。岸序矮身避开三师父劈来的一刀,刀刃贴着地面划过去,削掉了对方半个靴筒,却在最后关头偏了三分,没割到脚踝。他跟着三师父练了十年刀,三师父的刀路他闭着眼都能背,可此刻刀对着自己师父,那柄杀过十六个人的短刃,竟沉得像灌了铅。
“小序,出刀犹豫,是会死的。”三师父往后跳开一步,拐杖在雪地里顿了顿,刀身斜斜指着岸序,语气还是当年教他扎马步时的严厉,“你忘了我教你的第一招?杀手不能有心软,心软就是给自己插刀。”
“我不是杀手。”岸序咬着牙,往前踏出一步,短刀在身前挽了个花,“我是暗营岸序,我兄长岸川是暗营统领,你当年也是暗营的副将,你忘了暗营的弟兄怎么待你?忘了潼关城外埋着的三千骨头?”
三师父的手猛地颤了一下,刀光晃了晃。“我没忘,可那又怎么样?”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暗哑,“我们败了,萧怀安掌权,不服的都死了,我活着,就是要等着你长大,给你一条活路。你跟着令肆反,就是满盘皆输,我不能看着你死。”
“活路?”岸序笑了,笑声混着风雪,扎得人耳朵疼,“让我杀了令肆,接着当萧怀安的刀,杀更多像我兄长岸川一样的人,这叫活路?三师父,你告诉我,当年我兄长是不是你亲手出卖的?”
这话问出来,三师父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只握着刀的手越攥越紧,指节都泛了青。躲在岸序身后的令肆忽然往前一步,马鞭搭在腕上,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萧怀安许了你什么?让你看着自己兄弟的弟弟,接着往火坑里跳?是给你解药,还是许你暗日长老的位置?”
“镇北王,这里没你的事。”三师父猛地抬起头,眼睛红了,“这是我们暗营自己的事,你别掺和。当年要不是岸川要守潼关,暗营能全军覆没吗?要不是你握着兵权不肯放,萧怀安能容得下我们?”
“我兄长岸川要守潼关,是因为潼关后面就是京城,就是百万百姓!”岸序听得心头火起,所有的犹豫都烧没了,他往前冲过去,短刀直劈三师父中路,刀风带着呼啸,“你当年拿了萧怀安的银子,就把弟兄们全卖了,今天我就要替我兄长,替三千弟兄,清理门户!”
刀光撞在一起,脆响震得岸序虎口发麻。三师父的刀还是那么稳,十年前教他劈柴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力道,可今天,三师父的刀慢了,每一劈都留着三分力。岸序看出来了,他心里更疼,刀却更快,刀尖挑开三师父的防守,贴着他的胳膊划过去,瞬间撕开一道口子,血顺着衣袖往下流,染红了一片白雪。
“你看,你还是下不了死手。”三师父退开两步,看着胳膊上的伤口,居然笑了,“你从小就心软,杀第一个人的时候,吐了半天,现在你还是这样,你成不了顶尖杀手,也斗不过萧怀安。”
“我不需要成顶尖杀手,我只要讨回公道。”岸序握着刀,一步步往前走,雪踩在脚下咯吱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上,“三师父,你跟我走,我们一起去见新帝,把萧怀安的罪证都交出去,你戴罪立功,我兄长岸川在天有灵,也不会怪你。”
三师父摇了摇头,慢慢往后退,后背靠在了冰冷的墙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岸序的刀已经刺进去了半截,血顺着刀刃往下流,滴在雪地上,开出一朵刺眼的花。“我不卖你,萧怀安就杀了我老婆子和小孙子,我没办法……”他声音越来越轻,握着刀的手松了,刀哐当掉在雪地里,“小序,我对不起岸川,对不起弟兄们……我给你留了张图,在我住处枕头底下,是暗日所有暗桩的位置……你拿着……”
岸序扑过去接住他倒下的身体,短刀还插在三师父胸口,温热的血沾了他满手。他从来没这么慌过,哪怕当年被乱兵追着砍,他都没慌,现在他抱着三师父逐渐冷下去的身体,声音都抖了:“三师父,你撑住,我们找大夫,你撑住……”
“没用了……”三师父抬起枯瘦的手,摸了摸岸序的脸,手上全是血,“我累了,去见岸川了,跟他认错……小序,记住令肆的话,别回暗日,要活在太阳底下……”手猛地垂下去,头歪在了岸序肩上,再也没了气息。
雪还在下,落在三师父脸上,慢慢盖住了他的眼睛。岸序抱着他,蹲在雪地里,半天没动。令肆走过来,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像一团暖,焐着他快要冻僵的心。岸序吸了吸鼻子,把眼泪硬生生憋回去,慢慢放下三师父的身体,拔出短刀,刀上的血滴在雪地里,融开一小片。
“走,”岸序把刀擦干净,别回腰上,声音哑得厉害,“先去你说的地方,把账册藏好,明天再来收拾他的尸骨。”
令肆点点头,领着他往巷子深处走。两人踩着积雪,绕了大半个京城,最后停在城郊一间破庙里。庙门早就歪了,院子里长着半人高的荒草,正殿里供着的菩萨,脑袋都掉了半个。令肆搬开供桌,露出后面一个暗洞,把账册放进去,又用石头堵好,这才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里安全,萧怀安找不到。”令肆转过身,看见岸序靠在柱子上,低着头,肩膀轻轻抖着。他走过去,伸手把人揽进怀里,岸序的身体很冷,还在微微发颤。“想哭就哭出来,别憋着。”令肆的声音很低,带着暖意,“他是你师父,你杀了他,心里不好受,太正常了。”
岸序埋在他怀里,没说话,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浸湿了令肆的玄色衣裳。他长这么大,只哭过一次,就是当年在乱葬岗,看见他兄长岸川的尸体,那之后,暗日教他,杀手不能哭,哭就是软弱。可今天,他杀了带自己长大的师父,心里像被刀挖了一块,疼得要命,他忍不住。
令肆没催他,只是抱着他,手掌轻轻顺着他的背,像哄小孩子一样。外面风雪打着庙门,吱呀响,庙里却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不知道过了多久,岸序慢慢止住了哭,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兔子,却咬着嘴唇,说:“我没事了,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令肆伸手,拇指轻轻擦去他眼角残留的泪,指尖带着薄茧,蹭得皮肤发痒。“接下来,我们去北境,我手底下还有三万镇北军,只要拿到兵权,就能回京清君侧。”令肆说,“萧怀安不是想抓我吗?我们就给他来个将计就计,他不是说我通敌吗?我们就把他通敌的证据,摆到全天下人面前。”
岸序点点头,他靠在令肆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酒香和烟草味,心里那块空了的地方,好像慢慢被填上了。“我跟着你,”他说,“不管去哪,不管成不成功,我都跟着你。大不了就是死,我早就死过一次了,不怕。”
令肆笑了,他低头,吻了吻岸序的额头,额头的皮肤凉冰冰的,吻上去却烫得两个人都颤了一下。“不会死,”令肆说,“我答应过岸川,要好好照顾你,要让你活在太阳底下,我们还要去江南开酒馆,我还没陪你去,怎么能死?”
岸序抬起头,看着令肆的眼睛,桃花眼里映着外面的雪光,亮得像星星。他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令肆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脏咚咚跳,沉稳有力,像泰山一样稳。破庙外面的风还在刮,雪还在下,可岸序心里却暖得很,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个人了,从乱葬岗出来的孤魂,终于有了可以落脚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两人收拾好东西,拿着三师父留下的暗桩图,骑着抢来的马,出了京城北门。城头上贴着令肆的通缉令,风一吹,哗啦啦响,令肆骑着马,抬头看了一眼,笑着对岸序说:“你看,过不了多久,这通缉令就得换成萧怀安的了。”
岸序也笑了,他握紧了腰间的短刀,阳光洒在刀身上,反射出明亮的光。他抬头看了看远方,北方的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路很长,可身边有人陪着,就什么都不怕。马蹄踏过融化的雪水,溅起一串串水花,两个人的影子,在晨光里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向远方的塞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