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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檐角雪落,刀光初亮

酒摊子的泥炉子烧得正旺,火星子顺着烟囱往上飘,混着窗外化开的雪水滴答声,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岸序的手还被令肆扣在桌面上,掌心的温度顺着血管爬上来,烧得他耳根都发涨。他活了十九年,除了当年乱葬岗那一下触碰,从没人敢这么攥着他的手——暗日里只有刀和死人,长老们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别信任何人的温度。

“怎么,怕了?”令肆看着他发红的耳尖,嘴角的笑又深了些,故意用拇指蹭了蹭他手背的薄茧,那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你提着我的头去萧怀安那儿,照样能拿你的万金,做你的干净人。”

岸序猛地抽回手,把短刀重新别回腰上,刀鞘磕碰在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我既然说了,就不会反悔。”他端起酒碗,把剩下的黄酒一口灌下去,**辣的酒烧得喉咙发疼,“我只是要搞清楚,我兄长岸川到底是怎么死的,暗营三千弟兄,到底是谁卖了他们。至于你……”他抬眼扫过令肆,“你要是敢骗我,我这把刀,照样能抹了你的脖子。”

“放心,”令肆拿起酒壶,给他满上,瓷碗磕着瓷碗,叮的一声响,“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你兄长岸川给的,别说给你看看,就是真给你,也没什么舍不得。”

这话落进耳朵里,岸序的心又动了动。他抓起桌上那块镇北军腰牌,冰凉的铜牌硌着掌心,上面“令肆”两个字的刻痕深得很,是常年摩挲出来的痕迹。“现在去哪?”他把腰牌塞进怀里,站起身的时候,破棉袄扫过桌面,带掉了一块碎木屑。

“张都尉今晚在府里宴客,萧怀安派他押运粮草去北境,这里头有鬼。”令肆付了酒钱,顺手把马鞭搭回臂弯,掀开门帘的时候,风雪已经停了,斜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咱们去瞧瞧,这批粮草,到底是要运给大靖的守军,还是给关外的匈奴。”

两人沿着巷子走,青石板路上的积雪化了大半,踩上去滑溜溜的。岸序跟在令肆身后,隔着半步的距离,手一直没离开过腰间的刀柄。他不是不防,萧怀安说令肆是谋逆反贼,暗日说令肆杀了他兄长岸川,可今天见面,这个人却把脖子送到他刀下,还说要帮他算旧账,这一切太顺了,顺得像个精心织好的网,就等着他钻进去。

转过街角,前面就是张都尉的府邸,朱红大门钉着铜钉,门口两个石狮子雪落了半肩,守卫挎着刀站得笔直。令肆拉着岸序往旁边巷子一闪,贴着墙根绕到后墙,那里有棵老槐树,枝桠伸过墙头,正好能借力。“你从这边上去,我从正门往里引,咱们在他书房碰头。”令肆踮脚扯了扯垂下来的树枝,回头看岸序,“记住,别轻易动刀,一旦露了痕迹,咱们下次就没机会了。”

岸序点点头,踩着树干往上爬,靴底沾了雪,滑了一下,令肆伸手托了他一把,手掌托在他脚跟上,力道稳得很。岸序心里又是一动,没回头,借着那力道翻上了墙头,蹲在檐角往下看,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巡逻的家丁提着灯笼慢慢走,灯光晃在雪地上,影影绰绰。

他顺着屋檐往书房爬,瓦当上的积雪被他蹭掉几块,顺着房檐往下掉,砸在院子里的冬青树上,发出轻响。巡逻的家丁停下来,抬头往这边看,岸序立刻伏低身子,贴在瓦缝里,屏住了呼吸。就在这时,前门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喊“抓小偷”,家丁们立马提着刀往前门跑,脚步声咚咚震得地面都颤。

岸序知道是令肆动手了,他起身,掀开书房门口的一片瓦往下看,屋子里亮着灯,张都尉正背着手站在书架前,手里攥着一封信,脸上全是慌。他轻轻翻下屋檐,贴着门边听了听,里面只有张都尉踱步的声音,没有别人。他手按在刀柄上,推开门,悄无声息闪了进去。

“谁?!”张都尉吓得一哆嗦,猛地转过身,手往腰上摸,刚摸到刀把,岸序已经冲过去,短刀直接架在了他脖子上。“别喊,喊一声我就杀了你。”岸序的声音冷得像冰,刀刃贴着他的皮肤,已经划出一道细口子,血珠顺着刀刃慢慢往下滚。

张都尉吓得腿都软了,哆嗦着说:“好汉饶命,你要钱我给你钱,别杀我……”

“我不要钱,”岸序把刀又往紧里压了压,“我问你,十五年前,潼关暗营的粮草,是不是你扣的?萧怀安是不是让你故意不发援兵?”

张都尉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就在这时,书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岸序猛地回头,刀却没动,进来的是令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说:“怎么,问到这儿就卡壳了?张大人,萧怀安已经把你卖了,你还替他瞒着?你以为你把账册藏起来,他就能保你命?”

令肆说着,走到书架前,伸手在第三格转了转,那面书架忽然往两边挪开,露出一个暗格,里面果然放着一个樟木箱子,打开一看,全是这些年萧怀安和他往来的信件,还有一本账册,记得清清楚楚,哪一年贪了多少军饷,哪一次给匈奴送了多少消息。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令肆拿起账册,翻了两页,递给岸序,“你兄长岸川的名字,就在这上面,萧怀安收了匈奴三万两金子,把暗营卖了。”

岸序盯着账册上那两个字“岸川”,墨迹黑得刺眼,像一滴血,滴在他眼睛里。他握着刀的手都在抖,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十五年了,他终于拿到了证据,终于知道,他兄长真的是被自己人害死的。

“现在,你信我了吧?”令肆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放轻了,“我们还得赶紧走,萧怀安肯定很快就会得到消息。”

岸序点点头,刚要把账册收起来,院子里忽然响起铜锣声,火把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亮得晃眼。“不好,被围了。”令肆皱了皱眉,抽出行军鞭,“看样子,萧怀安早就等着我们来了,这是给我们下的套。”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大门被撞开,一群弓箭手涌进来,箭头对着书房门口,箭簇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岸序把账册塞进怀里,拉着令肆往后退,退到窗边,“从窗户走,我去引开他们,你带着账册出去。”

“说什么胡话。”令肆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抬头看了看房梁,“咱们一起走,我从来不会丢下兄弟,更不会丢下你。”他说着,抬手一鞭子抽断了房梁上的吊灯,吊灯砸在地上,碎片溅得到处都是,趁着弓箭手慌乱的功夫,他拽着岸序,一脚踹开窗户,跳了出去。

院子里的弓箭手立刻放箭,箭雨扑面而来,令肆把岸序往身后一挡,马鞭挥出去,抽飞了好几支箭。岸序从他身后冲出去,短刀旋开,劈断了冲着令肆后腰去的两支箭,刀刃划破了一个冲过来的家丁的喉咙,血溅在他的破棉袄上,像开了一朵暗红色的花。

“走,后门那边人少。”岸序拽着令肆的胳膊,往后门跑,雪地里踩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箭一直追在他们屁股后面,钉在雪地里,嗡嗡直响。跑到后门,后门已经锁了,令肆抬脚一脚踹开木门,刚要出去,岸序忽然看见门后躲着一个人,弓已经拉满了,箭头对着令肆后心。

“小心!”岸序想都没想,扑过去把令肆推开,自己侧身一刀,劈断了箭杆,刀光直接抹了那人的脖子。可就在他站稳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像冰锥一样扎进他耳朵里:“小序,你果然背叛了暗日,背叛了相爷。”

岸序猛地回头,看见后门的巷口,站着一个穿灰布袍子的老人,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头上包着铁,正是带他练了十年刀的三师父。暗日的三师父,当年是他兄长岸川的副将,潼关破了之后,带着他进了暗日,教他握刀,教他杀人,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长辈。

“三师父……”岸序的声音一下子哑了,握着刀的手,忍不住抖了起来,“你怎么会在这儿?”

三师父往前走了一步,雪在他脚下咯吱响,他看着岸序,脸上没一点表情:“我在这儿等你。相爷说了,只要你把账册交出来,把令肆的头砍了,我还能带你回暗日,既往不咎。”

“回暗日?”岸序笑了,笑声里全是冷,“回暗日接着当萧怀安的刀?接着杀自己人?三师父,我兄长岸川是怎么死的,暗营三千弟兄是怎么死的,你不清楚吗?你为什么还要帮着萧怀安?”

三师父的脸上终于动了动,他叹了口气,说:“小序,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们当年败了,就得听人家的。你听话,跟我回去,别跟着令肆送死,他是镇北王,本来就是皇上和相爷的眼中钉,你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岸序往前站了一步,把令肆挡在身后,短刀抬起来,刀刃对着自己的师父,“十五年前我就该死在潼关乱葬岗了,是我兄长岸川换了我的命,今天我就得替他,替暗营三千弟兄,把这个账算清楚。谁挡我,谁就得死。”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落在刀上,落在两个人中间,三师父看着岸序,看着他眼里从来没有过的亮,沉默了好久,慢慢拔出了腰间的刀,刀身上刻着暗日的纹章,还是当年三师父亲手给岸序刻刀的时候,一起刻的。“好,好得很,”三师父举起刀,“既然你不听劝,那就别怪师父不念旧情了。”

刀光在雪夜里亮起来的时候,岸序听见令肆在他身后说了一句“小心”,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短刀,迎着三师父的刀冲了上去。这一夜,京城的雪落了又化,化了又落,刀光剑影里,旧的账,终于要开始一笔一笔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