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越表情如常,坐姿却显得有些紧绷。
“看见?”
“嗯。”
“怎么看?”
“就是……嗯……看见,用眼睛看,有画面。”
林栖之前没想那么多,现在却开始心虚,在不经别人同意的情况下看了别人记忆,这和偷翻日记本有什么区别?
不不,这比偷看日记严重多了……毕竟他是以祈越的视角在看,连祈越说话时的心情都能感觉到……
一时空气安静,像有极细的柳絮在飘,看不见,却挠得人浑身不自在。
“看见了什么?”祈越又问。
“你小时候……还有一些别的。”
又是一阵沉默。
接着,祈越语气略显刻意地回复如常,“据我所知,并没有哪种咒能直接看见别人记忆,何况严格来说,我现在也不能算人。所以你是怎么看见的?”
“这次是在车上,睡着的时候看见的……”
“这次?”祈越表情有些微妙。
他很少露出这种直白又复杂的表情,林栖忍不住盯着他看。
祈越:“……”
林栖:“?”
祈越:“那就是还有上次?你到底看了多少?”
林栖立刻移开目光,摆手道,“没有,我没有一直在看,总共就只有三四次,前几次不太确定,也可能是幻觉……我没想偷看。”
祈越“哦”了一声,手肘撑在桌面,指尖在下颌轻蹭,仿佛那里被看不见的蚊子叮了,正要起个大包。
祈越平时很少有这种小动作,林栖看在眼里,忽然想起,祈越小时候背书卡壳,也会有类似的小动作,手里有什么就揉搓什么,通常是一支用着顺手的笔,时间长了,笔杆上甚至会被搓出浅浅一点凹陷。
林栖更心虚了,“那我……我说给你听?”
他的态度近乎“投案自首”,试图用坦白换取宽大处理。
祈越从桌上拿起铅笔,在指尖转了半圈捏住,指腹抵着笔杆轻轻一捻,“说吧,我听听看,先从最近的一次开始。”
林栖“自首”态度极好,讲得非常详细。
这是祈越第一次知道,听另外一个人讲述自己的经历是什么感觉……很奇怪,形容不出。
他沉默听着,手上捏着铅笔,无意识的小动作一直没停。
许久,林栖讲完停下,眨眨眼,睫毛下眼神忽闪,小动物似的望向对面。
祈越点评道:“讲得不错,就是有点啰嗦,我都快睡着了。”
林栖:“……”
胡说,铅笔都快被你搓秃皮了……
祈越看过来,眸光微挑,“五岁背会全篇元素感应,在陆家,这个记录到现在都还是我的。”
林栖配合地鼓了鼓掌,然后才反应过来,到现在?那是多少年了?
“也就两百多年吧。”祈越道,“现在可以鼓掌了,你刚刚鼓得太早,气氛不对。”
林栖:“……”
“继续,下一段。”祈越语气轻松。
林栖却有点不敢说了,因为从那支铅笔的状况来看,祈越现在其实比一开始还要紧张。
他忽然问:“你要喝牛奶吗?”
祈越:“嗯?”
林栖动作笨拙地端起杯子,“我这个还没喝,都凉了,我去热一下,顺便分你一半。”
“哦,好。”
热牛奶折腾了十分钟,等林栖回来,屋里“柳絮”明显少了很多。
那支铅笔摆在桌上,终于“刑满释放”。
两人各自捧着半杯热牛奶,继续话题,
下一段记忆是在林栖吃了酒心巧克力之后,他记不太清,只说祈越要给谁过生日,在做蛋糕,花了很长时间,好像还反复做了几遍。
祈越听完笑了,“我?给人过生日?亲手做蛋糕?还反复做了几遍?”
林栖也觉得这不像祈越会做的事,但还是反问:“有哪里不对吗?”
“那我在给谁做蛋糕?”连祈越自己都有些好奇,在林栖的“梦”里,他会为谁这么大费周章。
“我没看清,反正有一个人。”
“那蛋糕看清了吗?有蜡烛吗?数字是几?”
林栖眨眨眼,这个也没看清,“好像是十……”他试着回忆蜡烛形状,“十一?”
十一岁的祈越是绝对没有时间给人过生日的,更别说亲手去做蛋糕。
“这段不是记忆,是你在做梦,继续,下一段。”
下一段记忆是模拟训练时的“一念”,林栖看到他和祈越被关在某个地方,后来两人一起跑出来,祈越又一路背他回家。
按林栖自己的判断,这段应该大部分都是幻觉,毕竟年龄对不上,而且他也没有这段记忆,但这段画面和祈越小时候的那段记忆很像,详细且充满细节,就算是幻觉,也应该有真实记忆作为原型。
祈越听完后说:“这段也是假的。”
林栖意外:“全都是假的吗?”
“100%纯幻觉,童叟无欺,一丁点真实记忆都没添加。”祈越看着林栖,勾了勾唇角,“你还挺有想象力的,只靠几个触发点,就编出这么复杂一段幻觉。”
林栖:“……”
如果说这段纯粹是他编出来的,那不就是说,他看见的都是他想看的?他想和祈越关在一起,还想让祈越背他?
空气中的“柳絮”转移到林栖身上,现在是他开始不自在了。
祈越:“继续。”
下一段画面是在署名那天,林栖看到祈越走进火里,这段画面和其它几段都不一样,林栖是站在旁观视角,看着一切发生。
祈越听完后问:“还有吗?”
林栖:“就这些。”
“先不管是幻觉还是记忆,按现在来看,触发条件应该是肢体接触。”祈越说完,直接伸手到林栖面前,“再来试试。”
林栖站着没动。
他在试图理解祈越这个举动。
这是主动把更多记忆给他看吗?
这不是坦白从宽,这是罪加一等……
“别磨蹭。”祈越说着,直接抓住林栖左手。
林栖没躲,只是有些无措地看着对面。
一秒,两秒……无事发生。
祈越:“闭眼,什么都别想。”
林栖:“哦……”
五秒,十秒……还是无事发生,林栖手心开始冒汗。
祈越:“也别把脑子放那么空,多少还是留点东西……”
林栖:“哦……”
他想,上次他看到祈越发烧,然后呢?祈越想把书背好,想被父母关注,后来实现了吗?
画面开始浮现。
这次的祈越已经十岁了,像他五岁时说过的那样,提前两年完成了所有本术学习,家里安排他外出接受一项测试,出门前,老师找到他,让他帮着带个口信。
路上,祈越被绑架,匪徒威逼利诱,让他说出口信内容,他没说,在黑暗中被关了整整三天。
第四天时,老师出现,帮他解开绳索并安抚道:“怎么样?受伤没有?”
祈越已经站不稳了,声音却平静异常,“这场绑架就是测试内容对吗?”
老师变了脸色:“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有人提前告诉你了?”
祈越:“本来不确定,但现在确定了。”
老师怔了一下,随即笑容绽开,“那我也不用瞒着你了,合格线是一天,而你坚持了三天,连我都没想到你能忍耐那么久,也不枉费父母家人对你一番信任。”
十岁的祈越和五岁时明显不同,对老师的夸奖反应平淡:“家里如果真的信我,又为什么要搞这种测试?”
林栖胸口一阵发闷,忽然想看看祈越。他睁开眼睛,看到祈越不知在想什么,正有些出神。
片刻,祈越目光重新落在实处,问他:“看到了吗?”
眼前少年声线和记忆中重叠,林栖点点头,但有些不想复述这段记忆。
“这次又是几岁?”祈越看着他问。
“十岁。”
“被绑架的那次?”
“嗯……”
“那我知道了,闭眼,继续。”
两人试了几次,林栖又看到几段祈越小时候的记忆——零零碎碎,画面中,祈越总是一个人,不是在背书,就是在练习咒术。
刻意想看的时候,好像只能看到记忆,看不到那些幻觉。
两人试了很长时间,过程中一直将手握在一起,等结束时,林栖觉得,自己的手好像不再是自己的了,要对它下个命令,它才会有反应,比如,先在心里说一句松开,手指才不会紧紧捏着。
“现在看来,小时候的记忆都是真的,长大后的部分则全是幻觉。”祈越道,“不奇怪吗?真的全真,假的全假,分得清清楚楚。”
林栖点头,他也觉得奇怪。
祈越:“先说结论,我猜这些记忆都是真的,不过只有一部分是我的,另一部分属于别人。”
林栖应激似的一怔,“谁?”
“这件造物本身。”
祈越说,他在这件造物里醒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是损毁状态,被人修了很久才修好,这里可以和林栖看到的第一段记忆对上——这件造物曾经被烧毁过,后来被修复完整,才成了现在的祈越。
另外的几段记忆,或许属于这件造物本身。
解释得通,不过如果这个推断成立,就会引出一个更难解的问题——属于造物本体的记忆里,为什么会有长大后的林栖?
祈越:“我有一个很合理的解释,和一个很离谱的猜想,你想先听哪个?”
林栖:“有多离谱?”
祈越:“就像我不是造物一样,你可能也不是林栖。”
林栖:“那我还是先听合理的……”
祈越给出的解释是——这件造物是林家的,和林栖某位祖先认识。林栖因为某些原因,可以看到造物经历过的事情,其中分为两种视角——造物本体人格和祈越这个外来人格。所以本体视角所看到的“林栖”,其实是他的某位祖先,和他长得很像。
祈越分析完,问林栖:“很合理对不对?那你猜猜看,为什么还有一个离谱版本?”
在祈越分析时,林栖已经想了一堆有的没的,隐约能猜到祈越要说什么,他道:“因为我能看懂古语?”
“还有白诚留下来的暗号。”祈越道,“所以或许,你只是暂且借用林栖这个名字,真实身份另有别人。”
林栖看着祈越,没说话。
“在这点上,我和你是一样的。”祈越抬手,在林栖额头轻敲一下,“所以,如果你觉得你是怪物,那我也是。”
许久,林栖轻轻“哦”了一声。
忽然想说,要不我们再试一次……
“今天就先复盘到这。”
祈越转身要走。
“还有一个问题。”林栖叫住他,顿了顿,“造物本体为什么会和你长得一样?”
林栖见过祈越小时候的样子,约等于现在的样子减少几岁,只有眼睛颜色是不一样的。他也见过造物本体,完全就是祈越现在的样子等比长大。
“谁知道呢。”祈越走向窗户,“答案可能也很离谱。”
“等等……”林栖直接揪住祈越,“我又想到一个问题。”
“你还让不让我回去睡觉?”
“就问一个。”
祈越转身等着。
结果,林栖问完一个又一个,到最后实在熬不住,直接趴在桌上睡着了。
祈越把他抱回床上,没走,在屋里待了一夜。
有个问题始终萦绕脑中——
如果林栖不是林栖,那他会是谁呢?
这章是用手机写的,不太习惯,先这样,后面有时间再修一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6章 第 9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