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城区，当晚，猎捕队全副武装，随时待命，巡防点也紧盯监测数值。
一夜过去，并无异常。
下午的数值似乎真的只是一次机器故障。
下城区巡防总部，紧急会议开了一夜。监测器记录峰值127万，类似的状况在学城防御系统建立以来只出现过一次。那次，尚未成熟的防御体系几乎瘫痪，警报声彻夜未停。
不同区域监测设备持续爆红，数值封顶。没有直接的袭击或目击事件，谁也没见到怪物本体，谁也不清楚污染值究竟多少，只知道一夜之间，学城数十万人受到波及。怪物离开之后，污染值居高不下，在后续的几个月里，新增侵蚀人数以万为单位，每天都有人被迫离家，到更下层的区域生活，每天都有人被永远逐出学城，其中也包括很多学生。
就是在那次之后，原本只有编号的怪物有了名字——幽冥。
清晨，巡查小队上门排查，连偏僻的松林区域也不例外。工作人员听说林栖昨天到过危险区域，给他多做了一次污染检测，并提醒返校之后需要再次确认。
林栖每周往返学校，都要进行一次检查，但这次情况特殊，例行确认之后，他被带到祈院，像那次遭遇怪物一样，多做了一次检测，事后又留在祈院心理室，等着见辅导医生。
医生姓曾，四十多岁，眼角布满笑纹但目光异常明亮，像是六十岁的眼眶里填了一对二十岁的眼珠。
见面时，林栖盯着那双眼睛多看了一秒。
曾医生问了林栖一些常规问题，林栖认认真真地敷衍了事，每次都选最简单的答案，他想早点结束，早点去看雪人。
曾医生记录完毕，放下笔看着他道：“我这边没问题了，还剩一点时间，你有没有什么问题想问我的？我们可以随便聊聊。”
林栖摇头，同时心思飘走，想着店主说的那句话，已经很久没人抱过雪人了。
所以它总是撞人，其实只是想去抱别人吗？要做出抱的动作需要用到手臂，可它又没有手，走得近了，自然就会撞到别人……
曾医生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你不怕吗？”
林栖在那种明亮的目光注视下回神。
曾医生：“你好像完全不怕。”
林栖只想尽快结束对话，于是假装没听懂，带着疑问看向对面。
曾医生语气十分耐心：“如果怕的话，你会问我问题，比如，医生，我真的没事吗？我能多做一次净化吗？医生，怪物抓住了吗？现在外城区安全了吗？我下周末还能回家吗？”
发现这位医生不好糊弄，小狐狸睫毛一垂，立刻换了一副伪装。
他拿捏着语气，表现出一点不配合，“那我现在问还来得及吗？”
医生安抚式的笑笑，“不用紧张，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不害怕？”
林栖语气带着敷衍，“可能因为我没见到怪物吧。”
“就是因为没见到，才更应该害怕。一个能看见的怪物是具体的，能躲避的，而看不见的怪物却可以无处不在。看不见就躲不开，也就没办法告诉自己，我没碰到它，所以我是安全的。”曾医生顿了顿，那双极明亮的眼睛看着林栖，“你不怕被侵蚀吗？”
林栖被问住了，他确实见了怪物，也确实不怕侵蚀。
小狐狸默默反省，今天会被医生抓到，可能是因为他话太少。他说得少，医生就听得少，对他的观察反而更多。
这是一位很认真的医生，对待工作不会敷衍了事，他可以多说一点，主动提供一些问题，让医生有事可做。
林栖朝对面一笑，神态中透着一点少年人的天真叛逆，“侵蚀除了不能上学，其实也不会怎么样吧？”
曾医生几乎立刻捕捉到了话外的意思，“你不喜欢学校？在这里待得不开心吗？”
“我当然喜欢学校，但更喜欢家里。”林栖的无所谓中带着一点孩子气的逞强，“如果不能上学，大不了就是回家，还跟以前一样。”
曾医生说话时目光始终落在林栖身上，专注且坦诚，“你住在外城区，那里几乎每个人身上都有侵蚀，你习惯了，所以觉得很正常，也不害怕，是吗？”
林栖看他一眼，没回答，态度像是觉得他问了一句废话，没必要答。
曾医生：“但侵蚀只是开始，你应该知道最后会发生什么。”
林栖：“知道啊，变成怪物。但外城区那么多人也没变成怪物，大家除了长得不太一样，不都活得好好的，和你们也没什么区别。”
曾医生点点头。
这个孩子在维护他的成长环境。
外面的孩子刚到学校总难免会有对比，常会自卑，如果被其他孩子歧视孤立，这种逆反心理就会更加明显，影响对事物的正确认知。
严重时，他们甚至会主动靠近危险。
“我都很久没见过你这样的学生了，现在的学生大部分都是从上城区选过来的，好多人从出生就没接触过一点侵蚀，对这方面异常敏感，我经常要给他们做脱敏训练。”
曾医生笑着看向林栖，“我也没想到，做了那么多的脱敏，现在还要给你这样的孩子‘打疫苗’。”
林栖托着手肘，显出一些防卫姿态，“什么意思？”
“意思是，讲点恐怖故事，吓一吓你，让你别把危险不当回事。”曾医生笑容更深，明亮目光敛去，只剩眼角纹路明显，“不过今天没时间了，下周你再过来找我。”
林栖走出房间，就见祈越旁边多了一只“陀螺”——许慎行怕祈院为难林栖，特意过来接他，等得烦躁，已经原地转了几十个圈子。
路上，许慎行问林栖基础课打算做什么，想顺便帮他梳理一下思路，激发一点灵感，结果激发半天，林栖都只说还没想好。
许慎行放弃了，再次确定，林栖只能往修复方向培养，现代造物对想象力要求不高，更看重技术，但也不能一点想法也没有吧？这都多长时间了？
到路口，林栖没走公寓方向，许慎行问：“这么晚了，你还往哪跑？”
“我想先去看看雪人。”
“那我跟你一起，这两天忙，也没顾上去看。”
到了修复教室，还没进门，就听里面吵吵嚷嚷，说话的是一个三年级学生，名叫宇扬，十四五岁的变声期，稍微大声一点就像鸭子嘎嘎叫唤。
“不是，还讲不讲理了？是它先撞我的！”
难得听见郑圆声音急躁，“撞你也不能动手啊我的个祖宗，这是从白塔临时借出来的，还得原封不动还回去呢！”
宇扬不服：“那也是它先攻击我的！而且就蹭破点皮，大不了我给它补上就是了，你给我材料，我现在就补。”
许慎行踹门进屋：“你补个屁！这是你想补就能补的？”
林栖跟着进门，一眼就看到雪人手臂上缺了一块——它本来就少了一条手臂，仅剩的那条也不能动，现在手肘位置缺了一块，看起来就更显得破破烂烂。
雪人蹲在火堆旁边一动不动。
林栖经常来看雪人，知道它烤火时的习惯，立刻觉得有些不对。
太近了……
这个距离，火焰稍微偏离一点，就会扫到雪人身上。
郑圆在旁边解释说学生进来拿东西，被雪人撞倒，一紧张就还手了。
林栖径直走向雪人，见它手臂外侧贴着火炉，雪的颜色陈旧暗淡，已经烤得快融化了。
但它还是固执地贴近炉火。
林栖忽然就明白了雪人在做什么。
它是想把自己烤得更暖一点。
雪人之前想靠近那个学生，结果被学生攻击，它想不明白，只是很简单地以为，一定是自己手臂太凉，所以别人才躲着它。
或许，这段时间它一直认为，是它身上不够暖，所以才没人肯靠近它。
所以一有机会，它就会去烤火。
想把自己烤得暖一点，更暖一点。
已经很久没人抱过它了……
旁边，许慎行叫林栖别靠太近，当心也被雪人撞倒。
林栖没回头，瞳中倒映火光和雪人笨重却固执的身影，轻声开口：“它不是要撞人，它只是没有手臂。”
“什么？”许慎行没听清，直接走过去，要把林栖拽远一点。
林栖固执地站在原地，重复道：“它没想撞人。”
宇扬听到，立刻嘎嘎开口，“就是撞了！郑老师都看见我被撞了，是它先攻击我，我才还手的！”
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专心烤火的雪人忽然站了起来。这段时间，它已经习惯了用小小的火炉烤火，平时完全不会撞到，但这次距离太近。
“砰”的一声，火炉翻倒，木炭滚了满地，旁边几人都是一惊，尤其宇扬，大叫一声朝后躲开。
混乱中，林栖直接走到雪人面前。
他没有一点犹豫，许慎行没时间阻止，雪人也来不及反应，还没向前多走一步，就已经被林栖抱住。
许慎行看到林栖突然去抱雪人，着急上头，正要过去，就被郑圆拉住，“院长院长！等等等等！”
许慎行：“还等什么！”
郑圆把人按住，“不是，院长你看雪人，没动。”
确实，只要稍微冷静一点就能看到，雪人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没有任何要撞人的动作。它身形庞大，站在一个十几岁的孩子面前像一堵墙，但凡有一点想攻击的意思，不需要真的去撞，只要极轻微的一点动作，就能把林栖撞倒。
但它完全没动。
许慎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郑圆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宇扬表情好似见鬼。
祈越站在一旁，全程看着林栖，没阻止，也没打扰。
林栖只抱了几秒就松开手，站在雪人面前，距离很近，雪人还是没有要撞他的动作，只是站在原地，低头看他。
林栖转身看向几人，“它不是故意要撞人的，只是想让别人抱它。”
宇扬还是不服，但语气已经不像之前那么笃定，“它明明就是撞……撞我了，抱和撞我还分不清吗？再说了，它没事抱我干嘛？？”
祈越走到林栖旁边，视线朝宇扬上下一扫，“那它没事撞你干嘛？看你长得像路障吗？”
今天是很开心的一只雪人~~
然后，想改一下文名文案，可能还会改来改去……应该不会认不出吧QAQ
但是封面不会动的！请认准封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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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 9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