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回来的时候雾散了大半。他站在院子中间把右手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膝盖上画了一道。
"看清楚了。"
"几号?"
"七号。侧面刻了'柒'字。下面一把锁。"
林柒的爪子按在竹面上没有松。七。皮卷背面的掐痕是七,马九膝盖上画了四遍是七,判官府每天辰时末推出来放在门口石板上、等收文书的人来取走的那摞东西,第七卷,被一把锁标记过。周平把皮卷藏进旧档,把第七卷做了标记,调走之后让那卷东西定期从门缝递出。他在等人顺着这条线找到这里。
"有人看见你吗?"
"对面巷口站了一个人。灰袍子,瘦的,没看到脸。我蹲下去的时候他站着。我站起来之前他转身走了,往东。"
灰袍子。刘三值了七年夜班只记得一个穿灰袍的判官对他说过话。周平。如果那是周平,他看到刘三蹲下去看编号,会知道有人接上了线。
"明天不用去了。"
刘三蹲回墙角翻开竹简,没再问。林柒蹲在对面盯着门外翻卷的灰雾。如果周平在对面巷口站到刘三站起来才走,那不是路过——那是确认。确认有人翻到了第七卷。林柒想,他明天会来。但等不是她的风格。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蹲下,叫住灰短褂,说了两句话让他去传。灰短褂听完愣了一下,还是去了。林柒蹲在门槛边继续等。
一个时辰后灰雾里走出一个人。灰袍子,瘦的,兜帽压得很低。他走到院门口停下来,低头看着蹲在门槛边上的林柒。林柒蹲着没动,仰头看他。他走进院子一步,停下来。
"你不是周平。"
灰袍子没否认。他伸手把兜帽掀了,兜帽下面一张圆脸,两道眉毛很淡,看着不像判官,像账房先生。他蹲下来,和林柒平视。开口第一句话是:"周平让我来的。"
"他现在在哪?"
"忘川尽头。"
"他让你带什么话?"
灰袍子看着她:"七件东西。你翻到的那张皮是第一件。后面还有六张,每一张对应一件。七件凑齐了,地府的根才能拿回来。他在忘川尽头等你。"
六张。还有六张。林柒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了一遍:周平算好了时间,算好了会有人翻到那张皮,算好了那个人会顺着线找到这里——他已经提前安排了人在这里等着。
"他怎么算到自己待不久?"
"他走之前被传去天庭核验过一次。回来之后跟人说'快了'。没说是什么快了,但再过了半个月,他就开始写那张皮。写完藏进旧档。又过了七天,调令下来了——调去天庭。走之前他把第七卷做了标记,把他自己安排好了。"
"天庭核验?"
"天庭每三年派人来地府核验一次生死册的出入记录。谁调的生死册、谁改过内容、改了哪几条——天庭会抽查。"灰袍子顿了顿,"周平那一次抽查,他在记录的边缘留了一道暗注。如果天庭的人看得够仔细,会发现他私下动过一本不该动的册子。"
"他没被发现?"
"天庭的人没有看见那道暗注。但周平知道他们迟早会看见。他先走了。"
林柒蹲在原地没有动。天庭没看见那道暗注。但周平看见了天庭早晚会看见——他提前半年开始收线。
"六张在哪?"
"不知道。周平说你知道怎么找。"
"我怎么知道?"
灰袍子的嘴角动了一下。"你翻到第一张的时候,皮卷背面的掐痕是七。第七卷的锁形记号也是七。马九画了四遍的也是七。周平留下的每一张皮卷上都有线索,指向下一张的线索。第二张的线索在第一张里面——你没发现。"
林柒的爪子动了一下。她把皮卷从毛缝里掏出来摊在地上。背面那个"玺"字旁边,除了那道"七"的掐痕,还有三道更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线。她之前以为是竹片压出来的纹路,现在凑近了看——是指甲划的。三道,长短不一,方向一致。
"你叫什么名字?"
"秦落。"
"秦落。你蹲了五年,看见了多少人从那条巷口走过去?"
"很多。"
"有几个人往判官府门口石板上多看了一眼的?"
秦落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加上刘三,一个。"
林柒把皮卷叠好塞回去。"行了。你回去告诉周平:活着。我在找。"
秦落站起来,兜帽戴回去,转身走进灰雾里。脚步很轻,来得时候无声,走得时候也无声。
林柒蹲在门口没有动。她把秦落的话重新翻了一遍:七年夜班、五年白班、五年蹲守。周平用三个"没有人会多看一眼"的人,在一条所有人都不看的缝里,递出了一张皮。她站起来走回院子蹲回墙角。刘三抬了一下牛角尖看着她。
"那个人——"
"传话的。周平在忘川尽头。后面还有六张。"
刘三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翻了一页。"找得到吗?"
林柒把爪子伸进毛缝里摸了摸那张皮卷的边缘。"找得到。"她低头看着那道灰袍子消失的方向,把爪子上最后一点灰在膝盖上拍掉,翻开面前那卷竹简。
"刘三。"
"嗯。"
"从明天起,晚上不用回去了。住后院。我需要你随时在。"
刘三翻了一页竹简,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站起来走。灰雾从门口漫进来,院子里三个人,一个蹲在墙角翻文书,一个蹲在门口看着门外,一个隐在灰雾尽头等着。线已经牵到了她手上,六张皮等着她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