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子走了之后,林柒蹲在门口没动。灰雾在面前翻卷了一会儿,聚回原来的厚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站起来走回院子,蹲回墙角。刘三翻开竹简,她没翻。她在想阎王为什么不找周平。
周平调走五年了,调令是阎王批的。一个判官,走之前在判官府留了暗注,在旧档里藏了皮卷,走之后第七卷定期从门缝往外递。这些东西在地府眼皮底下放了五年,没有一个人来碰。阎王每天收三屋子文书,但从来没有看向那道门缝。
"阎王知道周平调走了?"
"知道。调令他批的。"刘三翻了一页。
"他问过为什么调走?"
"调令上写的是'天庭调用'。地府的人被调去天庭,不罕见。"
"他说什么了?"
"没有。批了。没问。"
林柒蹲在对面没有接话。阎王批了调令,没有翻周平留下的东西,没有看那道每天往外递的门缝。因为他看到的账本是天庭给的——地府玺移交天庭、轮回权归天界核验,从头到尾被写成"本来就这样"。周平翻到的真相不在那套账本里。他没有告诉阎王,因为他不知道阎王是"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赌错了活不到今天。
"所以阎王不找,"林柒说,"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该找什么。"
刘三翻了一页,动作比之前重了一些。
林柒把爪子从竹面上抬起来,走到院子角落,从毛缝里掏出皮卷摊在地上。她盯着背面那三道指甲划痕。秦落说"第二张的线索在第一张里面",她之前只看见了"七"那道掐痕,另外三道太浅了,浅到以为是压痕。她第一次翻到皮卷的时候没注意到它们。现在凑近了看才发现,每一道都有方向、有轻重、有长短,是指甲刻的,不是压出来的。
三道划痕:第一道最长最深,斜向左下方。第二道短一些,偏右。第三道更短,只有一截指节长,没有方向。林柒在脑子里把三个方向排了一遍:第一道指向忘川。第二道偏右,指向东城荒地。第三道没有方向,像是到了之后还要再找。
"忘川边上有什么?"她抬头问刘三。
刘三翻了一卷:"泥。全是泥。还有一条河,水是黑的。河边上有一个旧渡口,摆渡人拴了一条船。渡口旁边立了一面石碑,刻着年份。但灰太厚了,没人看得全。"
"年份只露了一头一尾?"
"对。"
林柒把这句话记下来,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她站在门槛上朝右边看了一眼——石板路往前延伸,灰雾在远处压得很低,像一层盖在地面上的厚布。路的尽头什么也看不见。但往右走到底就是忘川。她蹲回墙角把皮卷叠好塞回毛缝,翻开面前那卷竹简。"明天天亮我去一趟忘川。你留这里翻。""你认得路?""出了门往右,走到灰雾变黑,看见一条河。""嗯。"
凌晨的时候灰雾最厚,外面什么也看不清楚。林柒没有睡。她蹲在墙角等,等到灰雾颜色从深灰变浅了一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右走。石板路在雾里伸出去,看不见尽头。她走了一刻钟,路两边的建筑渐渐变矮,墙面上开始出现青苔,灰雾越来越黑。她再走了一刻钟,石板路断了,脚底下变成了泥。黑泥,又软又冷,爪子陷进去又拔出来,发出细小的吸吮声。
然后她看见了那条河。
水是黑的,但不是浑浊的黑——是很深很沉的黑,像一面立在地面上的镜子,看不出深浅,看不出流速。河面上没有波纹,但水下的暗流在动,偶尔有什么东西从深处翻上来,亮一下又沉下去,像鱼鳞反光。河岸很宽,黑泥一路铺到水边。左边有一座旧渡口,几块歪斜的木桩插在泥里,一根粗麻绳从渡口伸下去,另一头拴着一条乌木船。船底半陷在泥里,吃水很深,像已经停了很久。
渡口旁边立着一面石碑。
林柒走过去。石碑大约半人高,灰白色,表面上盖了一层厚灰,把大部分字盖住了。她蹲下来,凑近看。碑面右上角刻着两行字,字迹是凹刻的,灰填在笔画里,让字看起来更模糊了。她伸爪子刮了一下,灰掉了一层,底下露出来半截字:"戊子"。
后面被灰盖住了。
她又往左挪了一步,刮碑底。底部露出来三个字:"十月"。
一头一尾。戊子和十月。年份被灰盖住了,看不全。她蹲在碑前,盯着那一头一尾看了很久。戊子十月。如果这块碑刻的是某个年份,戊子是年,十月是月。年份缺了天干地支中间一个字——"戊X子"。她不知道缺的是什么,但戊子年每六十年一轮。周平刻在皮卷上最长最重的那道划痕指向这里,他没有让她看完年份,他让她看见缺了一个字。一个被灰盖住的字。
她站起来,转身往回去的路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旧渡口。摆渡人的船拴在碑上,船底的泥陷得很深。河面依然是平的,没有风,但水下的暗流翻了一下,有什么东西从深处翻上来又沉下去。林柒盯着那道暗流看了几秒钟,转身走了回去,爪子重新陷进黑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