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孟婆站在广纳司后院里,看着那面墙。
灰墙从墙根到墙顶被画满了。黑色的炭线从十二个名字往上延伸,像十二根从土里长出来的枯藤,粗细不一,方向各异,但全部指向同一个终点——墙顶中央那个巨大的粗框。框里用炭条写着:全年满编零替换。林柒蹲在墙根底下,爪子上的炭灰还没拍干净,仰头看着自己画了三天的东西。
孟婆看完了第一遍,退了两步,看第二遍。她的拇指在互相磨着——林柒认识那个节奏,比之前快了。她在加速看。读得更快。看完第二遍,孟婆转过头来看着她,说了一句:"你等着。"
然后走了。
林柒蹲在院子里等。后腿发麻,换了个姿势。等得灰雾从墙头翻过去三次,等得墙上的炭线在她眼睛里开始重影。没人来。她站起来想出去看看,刚走到院门口,一个穿灰短褂的鬼差端着一只空碗挡住她——碗底干了一层油渍,是她三天前舔过的那只。他把碗放在门边地上,说了一句"孟婆让我送来的"。
"她人呢?"
"去阎王殿了。"灰短褂说完就走了。
林柒看着那只空碗,碗底干透了,油渍结成一层硬壳。她蹲回墙根底下,把前爪搭在膝盖上,下巴搁上去,继续等。生前等老板回复邮件的那种感觉,又上来了——方案发过去了,对方看了,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就"嗯"了一声,然后你开始等。等一小时、等半天、等第二天。你告诉自己他在忙,但你心里知道,如果他是真觉得好,他不会让你等。林柒闭了一会儿眼,闭着闭着就睡过去了。
再睁开的时候,院门口站了一个黑短褂的鬼差,腰上别一块木牌。"阎王让你去见他。"
林柒的耳朵立起来。"孟婆呢?"
"在阎王殿。等了一个时辰,阎王才让她进去。"
林柒站起来,后腿发软,前爪落地的时候指甲磕在石板上响了一声。她跟着黑短褂穿过三条街,地府的路比她想象中宽,灰石板铺得整整齐齐,两旁的建筑从矮小的灰屋渐渐变高。阎王殿比林柒想的矮,三层,青瓦,门口挂一对红灯笼。黑短褂在台阶下停住,朝殿门抬了抬下巴:"自己进去。"
林柒爬上去。三步台阶,她爬了七步,前爪扒着石阶边缘把自己拽上去。殿门半开,她用头顶开门缝挤进去。正前方一张宽案,案后坐着一个穿深紫袍子的男人。短须,铜簪,宽肩。他手里捏着笔,正在看什么东西。
孟婆站在案子侧边,袖着手。她看见林柒进来,没说话。但林柒注意到她的拇指在袖子里磨着——那个节奏比她平时快了整整一倍。
阎王把笔放下,抬起眼来看着她。那双眼睛——像两口井,看不见底,也看不见光。"你画的那面墙,孟婆给我看了。"
林柒转头看孟婆。孟婆没看她。然后林柒看见了案面上那张纸——墨迹干净,线条细整,是她墙上的全部内容被重新描过一遍。孟婆抄的。
阎王说:"你画的内容我看完了。你有什么想说的?"
林柒站在殿中央,爪子踩在光滑的石面上,爪印映得像水里的倒影。她看着案上那张被重抄过的纸。我看见了
一个人连续七年值夜班。"
"写竹简的人没写这个。"
"对。他只写了刘三的名字。前七年的竹简我也翻了,刘三的夜班没断过。"
阎王放下纸,靠回椅背。"然后呢?"
林柒抬起爪子,指了一下墙上那个粗框——全年满编零替换。"东城巡逻队,满编十二个,过去一年零替换。我在人间做过管理,一个团队满编零替换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所有人都干得挺好,一种是没人管他们干得好不好。"
阎王没接话。他看着她。
林柒继续说:"你那个竹简上写了十二个名字。但有四个人过去一年没出过几次勤,名字还在上面,人不知道去哪了。另外七个人正常轮班。剩下的那个——"她爪子落在刘三那条线上,"他一个人扛了七年夜班。"
她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珠直直对着那双枯井。"竹简上写的是满编十二人,但实际干活的一共不到八个。刘三在夜班岗上七年没下来过,写竹简的人没改过他的名字,也没在他名字后面加过备注。为什么?"
阎王看着她。"你觉得为什么?"
"因为没人看。"林柒说。"排班表写出来就完了。写竹简的人只管抄,队长只管排,没有人回头看那张表上的名字到底在不在干活。东城巡逻队少四个人,但竹简上的人头还是十二个。上面看编制是满的,下面干活的人越来越少。剩下的几个人——"她又指了一下刘三那条线,"扛到散为止。"
阎王的手停在案面上。林柒不知道自己说到哪一句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但此刻确实停了。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终于起了一点波纹,很浅,像水面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你画的这个,"阎王开口了,"不只是刘三。"
"对。"林柒说,"是一个人扛七个人的活,七年没人问。"
"地府——"阎王说了两个字,停了。
林柒看着他说:"地府没人看表。"
"……对。"阎王把那张纸折起来,放在案角。阎王重新换了另一种严肃却带着点欣赏的眼神重新打量起了林柒。
"孟婆说你会做一样东西。"
"PPT。"
"那是什么?"
"一张纸。"林柒说。她伸出爪子指了指墙角那堆竹简——一排排码着,比广纳司那几卷多出十几倍。"我能把那些理成阎王看得懂的样子,装进一张纸里。墙上的东西是做给你看的,那面墙带不过来。但PPT可以。"
阎王顺着她爪尖看了一眼墙角,又收回来。"一张纸能装下我半年的文书?"
"能。"
阎王的拇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孟婆说你只要三天。"
林柒闻言点了点狗头。
阎王把手从案面上抬起来,搁在扶手上。"三天之后,我坐在这儿,看你把那一堆东西变成一张纸。"
"能让我带个人吗?"
"谁?"
"还没定。我需要有人帮我翻竹简。"
阎王没有问为什么,他看着林柒,说道:“你定。"
然后他抬手拿起笔,低头继续批面前的竹简。殿门在他身后自己开了。林柒转身走了。孟婆从头到尾没说过话,林柒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瞥见她的拇指在袖子里停了。从殿门退出去的时候,灰雾从门外涌进来,裹住了她的后腿和尾巴。
她踩上门前石板,在台阶上站了两秒。她朝东边那片荒地走过去,穿过三条街,站在灰雾边缘。远处有影子在晃。她蹲下来,对着那片灰雾开口:"刘三。"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刘三,东城的,你过来。"
灰雾里晃了一下。一个影子慢慢朝她走过来,步子很慢,脚跟不抬,像一只被牵了太久的牲口。走近了她看清了——一张瘦脸上长着两只牛角,弯的,干裂的,像枯树枝。眼睛是散的,落在她脸旁边的位置上,没看她的眼睛。
"跟我走。"
刘三的嘴巴动了动。林柒没听到声音,但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两下,好像是在问"去哪"。
"广纳司后院。白天来。有人问你,你说林柒让你来的。"
刘三的嘴巴又动了动。这次出了一点声音,细得像一根从地缝里挤出来的线:"……好。"
他很久没说过话了。但他还知道怎么用这个字。
林柒站起来转身往城里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跟上来了——很轻,很慢。石板路上,一前一后两个影子,前面是条狗,后面是头牛。走了一段,林柒没回头:"刘三。"
身后停了一下。
"从明天开始,你不在夜班了。"
身后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柒以为他没听见。然后那根细线一样的声音又传过来了,比刚才粗了一点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