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柒是被饿醒的。
胃里空荡荡地绞着疼，像有人拿钩子从里往外拽。她睁开眼，下巴还搁在桌边，竹简就摊在鼻子前面。她撑起前爪把上半身支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黑毛，爪子，尾巴耷拉在桌腿旁边。还是狗。
窗外的天色永远是灰蒙蒙的。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时间在灰雾底下像泡发了的纸，看不出刻度。她盯着竹简上"刘三"两个字，脑子里已经开始跑了。
门推开，无咎端着一只碗走进来。灰褐色的汤，表面浮油光，闻起来像陈麦子煮过了头。"孟婆让我送来。你得吃东西。"
"这什么？"
"鬼差吃的，聚气用的。你刚转化身体还没稳，不吃过两天就真成巡逻狗了。"
林柒凑过去舔了一口，微咸回甘。她埋头把碗底刮得刺啦响。无咎蹲在对面看她舔完才开口："孟婆给了你三天。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试用期。"林柒舔干净嘴角。
"你是第一个从城外被带进广纳司的巡逻狗。上一个，两千年前了。"无咎站起来，"三天之后你交的东西不对，她会让你自己滚出去。"
"我不会滚的。"
无咎走了。林柒把竹简拖到面前，从头看。东城巡逻队过去一年排班——十二个人，名字挨着名字。读到第十几行的时候她停住了。刘三，连续七天夜班。竹简上空空荡荡，没有"调休"，没有"换班"，一个字都没多写。她盯着那个名字想了一会儿。在人间，连续排七天夜班，系统里至少要留个备注，劳动法也不允许。但竹简上干干净净，好像这七天夜班根本不值一提。
她盯着那片空白。不一定是刘三没事。可能是根本没人管他有没有事。她生前做用户体验的时候最常碰到的就是这种人——从来不填反馈问卷，从来不投诉，你问他"有意见吗"他摇头。不是真的没问题，是他知道说了也没用，就不说了。这种人最难办，因为你要去把他扒出来。林柒心想，刘三是不是也是这样的人。
她站起来走出广纳司，站在石板街上拦住一个扛竹简的山羊头。"刘三，东城巡逻队的。他还在吗？"
山羊头停下来，黄褐色的眼睛看着她。"在。跟不在一个样。"
"为什么？"
"他值了七年夜班。头两年还骂，后来不骂了，现在连话都不说了。你跟他讲话，他点头。排班下来，他就走。跟木桩子一样。"
"还有人跟他说过话吗？"
"没有。"山羊头说，"没人问过他。"
说完他就走了。林柒站在巷口，把山羊头的话翻了两遍。没人问过他。刘三不是什么大人物，就是个巡逻队的小鬼差。排班的人只负责写名字，不负责问他"你行不行"。七年夜班，没人问过他，他就从骂人变成不骂人，从不骂人变成不说话。跟竹简一样，字还写在那儿，但里面的东西早就干了。
她转身回了广纳司后院。一面灰墙，墙根底下残留着旧地图的墨线。她找了一截烧过的炭条，蹲下来，在墙底写了两个字：刘三。然后从他名字往上画一条线，穿过七天夜班，穿过七年不说话，一直画到墙顶。这条线她画得比什么都粗、都重——让走进来的人第一眼就能看见它。
她画完刘三的线，盯着墙上那道粗黑停了两秒。然后低头画第二根——牛十一。一个一个来。三天。她要让这面墙替那些没人问过的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