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柒撑着四条腿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她不知道自己现在那叫什么,后腿关节——在打颤。是累的。也是别的。她跟着孟婆走进城门。灰雾在她身后合拢,把无咎和那座门隔在了外面。
城门里面的世界和外面不一样。
外面是荒地,是灰扑扑的土和石头。里面是一座城。街道是石板铺的,两边的建筑矮矮的,灰瓦灰墙,窗口挂着暗红色的灯笼。路上有东西在走——有些是人形,有些像马,有些像牛,有一个脖子上顶着鸡头的东西扛着一捆竹简从她面前小跑过去。林柒的爪子踩在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她低头看了一眼:爪印。她的爪印,留在石板上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从进来到现在,她没有看到一条狗。
全是牛、马、鸡、还有一些她认不出来的形状。但没有狗。
她抬起头快走两步跟上孟婆:"问一下。"
"嗯。"
"地府没有狗吗?"
孟婆没停步,也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有。都在巡逻队。你看不见。"
"为什么?"
"巡逻狗不进城。在城外巡。”
林柒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她跟上了。城外巡。那些和她一样转化来的社畜,所有都被编入了巡逻队。它们不进城,不被登记,不用见孟婆。黑影子把铁链一套,它们就跟着走,去城外的荒地上巡到消散。林柒低头看着石板上的爪印。她的爪印。她进来了。她低头又看了一眼——后面的路面干干净净,爪印没了。走一步消一步,像雪地里的脚印被风吹平。她只是暂时进来了。等这面试结束了,她可能也会被一链子牵出去。
"到了。"
孟婆停在一栋灰房子前面。门框上方的匾额上写着:广。
就一个字。
"广?"
"广。"孟婆推开那扇门,"广纳。接待、登记、接洽、安置——只要是新来的活物,第一步都走我这儿。"她跨过门槛,回头看了林柒一眼,"你管这叫行政接待。"
林柒跟着她跨进去。屋子不大,正中一张宽木桌,桌面上摊着几卷竹简和一根毛笔,墨迹还没干。墙角摞着更多竹简,一直堆到房梁底下。空气里有股陈旧纸张的味道,混着一点点熬汤的香气。孟婆在桌子后面坐下来,随手把竹简往旁边拨了拨,腾出一小片空桌面。然后她抬起头,隔着桌子看着林柒。
"你叫林柒。"
"对。"
"你在上面干了十五年。"
"对。"
"你那个PPT,能做给阎王看?"
林柒站在桌子前面,四条腿撑着有点抖的身体,下巴微微抬起来了一点点。她想了一下自己这副样子——一条浑身黑毛、獠牙还没收回去的狗,站在一张千年古桌前面,跟地府广纳司的主官面试上岗。她生前经历过上百场面试。这是最离谱的一场。但她依然知道标准答案是什么。
"我能。"她说。
孟婆看着她。那双老汤一样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很久,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久。然后孟婆伸手从桌边拿起一卷竹简,放到桌面正中央,推到她面前。
"这是东城巡逻队过去一年的排班记录。"孟婆说。"你把它理出来。一张纸。我明天早上来看。"
林柒低头看着那卷竹简。摊开,有半张桌子那么长。密密麻麻的墨字,全是日期和时辰和人名。她盯着那些字看了三秒。然后她抬起头:"明天早上?"
"嫌慢?"
"嫌快。"林柒说。"一晚上不够。"
孟婆靠回椅背,下巴微微一抬:"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我刚才说的是三屋子竹简变三张图——但那需要我先把地府的整个数据系统摸一遍。你给我一晚上的时间,把一个队的排班摸透,我只能交出第一版。"她顿了顿。"第一版能看,但不漂亮。"
孟婆盯着她。"漂亮?"
"能看懂和愿意看是两回事。"林柒说。"你的竹简写清楚了。阎王也看得懂。但他不想看。为什么?因为太丑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她没觉得自己说错了,只是那句话出口的速度比她的脑子快了半拍。她以为孟婆会皱眉。结果那个老太太嘴角的皱纹往上收了一点点——那是一闪而过的、几乎称得上是"笑意"的东西。
"丑。"孟婆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像在品味道。"有人跟阎王说过。但没人说出来过。"
"我说出来了。"林柒说。
"嗯。"孟婆站起来。她绕过桌子走到墙角那堆竹简旁边,随手抽了一卷出来,扔到桌子上。"不差这一天。你拿回去看。三天。三天后给我看。能看就行。漂亮不漂亮——"她看了林柒一眼,"等你坐进阎王的厅里再说。"
林柒低头看着桌上两卷竹简。她后腿还在打颤,黑毛上全是泥,獠牙没收回去,口水从牙缝里渗了一线下来。她用爪子把那两卷竹简往自己面前拢了拢,合上了。
"行。"她说。
"无咎会给你安排住处。"孟婆已经走回门口了,背对着她挥了挥手,像赶一只猫。"三天后。带着东西来。"
"等一下。"林柒说。
孟婆停住。
"我住哪儿不重要。但我需要一堵墙。"
孟婆偏过头,隔着半间屋子看着她。
"一堵白墙。"林柒说。"高一点的。我可以往上贴东西。"
孟婆看了她三秒。"你用墙做什么?"
"画。"
孟婆的嘴角又收了收。那个近乎笑的表情第二次出现了。"广纳司后院有一面墙,"她说,"以前挂地图的,灰了。你爱用就用。"
然后她推开门出去了。屋子里剩下林柒,还有两卷竹简。还有一屋子旧纸和汤的味道。
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桌子边缘。太累了。那种累不是加了一个通宵的累,是整个人被拆散了然后胡乱拼回去的累。她想闭上眼睛歇一会儿,但她的目光落在竹简的第一行字上。子时。东城。牛十一。马九。刘三。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三秒。
脑子里已经开始跑了。
三天后给一张能看的纸——她要在脑子里先画一百张。
她打了个哈欠。狗打哈欠的时候嘴咧得特别大,她看见自己的獠牙在桌面上映出一道影子。像某种古代兵器。
她闭上眼。
楼下传来无咎的声音:"林柒?"
她没应。她睡着了。第一条转化后的觉。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以前加班到凌晨,趴桌上睡的时候,姿势和现在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