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比林柒想象中矮。
她以为会看见一个佝偻的、裹着黑袍子的老太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过来。结果从城门后面踱出来的那个身影——灰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子随意簪着,腰板挺得笔直,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身高只到林柒的狗肩膀,但气势像一座山从雾里压过来。
"就是这条?"孟婆站在林柒面前,上下打量她。
林柒趴在地上,脖子仰成九十度才能看清对方的脸。那是一张很老的脸,皱纹从眼角一路爬到下颌,但眼睛是亮的——不是无咎那种赤金色的火光,是另一种亮法,像熬了很久的老汤,表面平静,底下滚着热气。
"会说人话?"孟婆低头看她。
林柒张开嘴,那根舌头经过刚才的折腾已经灵活了不少:"会。"
孟婆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是什么大表情,就是眉梢微微往上抬了一线。林柒认识那种表情——生前她给甲方做第一轮提案的时候,对面经常露出这种表情。意思是"有点意思,但我还不确定你是不是在吹牛"。
"你那个什么P……"
"PPT。"无咎在旁边插嘴。
孟婆头也不回地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闭嘴。"PPT,"她把三个字母咬得不太准,像在嚼一颗没煮烂的花生,"那是什么东西?"
林柒吸了一口气。她知道这个问题是决定性的。不是回答"PPT是什么",是回答"你能在这里干什么"。一个是解释工具,一个是证明价值。她要选后者。
"是一张纸。"她说。
孟婆看着她。"一张纸?"
"一张能把三屋子竹简装进去的纸。"
孟婆的眼睛没动。但周围安静了。无咎站在几步之外,黑袍子的兜帽重新戴上了,看不清表情。灰雾在她们脚边缓缓滚着,像一锅还没烧开的水。
"继续说。"孟婆说。
林柒的爪子往地上抠了抠。继续说。她知道客户说"继续说"的时候,你要么已经赢了八成,要么正在往坑里掉。她赌的是前者。
"判官写了三屋子竹简汇报。阎王要看,得从头翻到尾,翻完了还不一定串得起来。但如果你把那些内容抽出来,分成几块——比如'魂魄进出""轮回积压""鬼差绩效'——每块用一张图说明趋势,再用一张总表把几块串起来。"她顿了顿。"阎王看三张图就能知道地府上个月出了什么问题。不用翻三屋子。"
孟婆没说话。她站在那儿,双手交叠在身前,拇指轻轻地互相磨着。林柒注意到那个动作——她在想。比直接点头或者摇头都强。想就说明她听进去了。
"你做过这种事?"孟婆问。
"做了十五年。"林柒说。她说完这三个字的时候,感觉到自己尾巴又动了一下。她讨厌那条尾巴——它总是先于她的脑子暴露情绪。但现在她顾不上管它了。
"哪里的十五年?"
"上面。"
你做的那个……PPT,"孟婆慢慢地说,像在口腔里翻搅一个词,"用什么做?"
"以前用电脑。"林柒说。然后她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废话,马上补了一句:"纸也可以。笔也可以。墨也可以。墙也可以。"
孟婆的眉毛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是往上多抬了半寸。
"墙?"
"我可以画。"林柒说。她脑子里已经开始跑布局了。如果给她一堵够大的墙,她能画一张完整的数据全景图——左上角是魂魄进出量,右上角是轮回积压率,底部是鬼差各队绩效对比。中间留白,放最关键的结论。生前她给老板做过无数次这种"战略作战室",一面墙上贴满所有的数据,人站在前面看三分钟就能理解全局。模式她已经跑得烂熟了。换一堵墙而已。
孟婆安静了很久。久到林柒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然后孟婆转过身,朝城门里走了两步。停下来,偏过头看着林柒:"跟我来。"
无咎朝林柒的方向跨了半步。林柒以为他要给什么提示,但他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她说'跟我来',意思是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