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林柒的颈椎断了。
准确地说，是第七节颈椎和第一节胸椎之间那层软骨被什么东西撑开了，像一扇生锈的门被人一脚踹开，发出"咔"的一声闷响。她没来得及扶桌子，整个人就塌了下去。
视野在变低。办公桌的桌腿从她的视线里升上去，像一栋楼。键盘砸在她脸旁边——不对，键盘已经不在她"脸"旁边了，因为她已经没有脸了。她透过玻璃反光看见那颗头：鼻梁拉长，颧骨外扩，嘴唇裂开，獠牙从牙龈里顶出来，黑毛从毛孔里一层一层往外翻。长发还挂在脑袋两侧，像一件被人脱了一半丢在那儿的衣服。
她想尖叫，但从喉咙里冲出来的是一声犬吠。
电脑屏幕自己亮了。
黑色背景，白色宋体，两行字：
怨气值：已达标
转化程序：启动
然后她就被吸进了天花板。
下坠感持续了多久她不知道。混沌中她好像看见了一条灰色的长路，密密麻麻的黑影低着头往前挪。她没看清那些黑影的脸——但她看清了他们的背，每一副脊背都弯着，像是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她砸在了地上。
灰雾，土腥味，四只爪子打滑。她趴在一片灰扑扑的荒地上，下巴磕进泥里，心跳——鬼还有心跳吗？反正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咚咚咚地砸。
"哟，新来的。"
一个黑影子蹲在旁边的石头上。瘦长，黑袍，兜帽底下露一道惨白的下巴。手里拎着铁链，铁链那头拴着另一条狗，眼神涣散，口水拖到地上。林柒看着那条狗。那东西四脚着地，尾巴夹着，嘴角淌着口水，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她盯着那条狗的眼睛——试图在里面找到一点点"人"的痕迹。她找了三秒，什么都没有。林柒后脊梁一阵发冷。那是她差点变成的样子。如果她的舌头不够灵活，如果她说不出人话，如果她忘了自己是林柒——她就会是那个样子。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剩，跟着铁链走就行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指甲还在，掌心那层茧还在。她反复确认：她还记得怎么说话，还记得自己叫什么。暂时还没被彻底格式化。
黑影子跳下来蹲在她面前，赤金色的眼睛像两块烧到一半的炭。
"第一次转化都这样，"他说，"适应适应就好。"适应。林柒的爪子抠进泥里。你让我适应这个？适应四只脚爬、适应低着头闻地面、适应被人拴着走？但她没喊出来。她生前做过十五年乙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当你没筹码的时候，先安静。吵闹只会让对方更快地给你贴标签——"难搞""情绪化""不配合"。她见过HR总监给无数人贴过这些标签，贴完之后，那个人的命运就定了。
她安静下来。安静地张开嘴。舌头又长又宽，顶在上颚上像一块被泡发了的肥肉。她试着把舌头卷起来，舌尖抵住上牙膛——人说话是这么发的音，但狗的嘴构造不同，气从喉咙里冲出来走岔了路，变成一声低沉的呜。
不行。她重新来。舌尖顶上去，下巴收紧，喉咙里那团气往上挤——
林柒张开嘴，舌头又长又宽，顶在上颚上像一块肥肉。
"我……"
黑影子歪了歪头。
"我会……做……"
黑影子把耳朵凑过来。
"PPT。"
铁链"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黑影子站直了，兜帽滑到肩膀上，露出一张瘦脸。嘴巴半张着，赤金色的眼珠子瞪着她看了足足五秒钟。
"你说啥？"
"PPT。产品需求文档。用户画像。数据看板。OKR。周报月报季报年报。"
黑影子蹲下去捡铁链，动作很慢。他把铁链绕了两圈，从袍子里掏出一个发蓝光的扁平板子——像手机。手指在上面戳了戳，贴到耳边。
"孟婆汤研发部吗？"他的眼睛还盯在林柒脸上，"我这儿有个新转化的，说她会做PPT。对，PPT。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你自己来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女声："啥？"
"她说她会做PPT。"
沉默了三秒。苍老的女声再次响起，睡意全消：
"PPT是啥？"
林柒趴在地上，看着黑影子，用那条还不太听使唤的舌头喊道：
"给阎王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然后那头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人把碗砸了。苍老的女声拔高了三度："等着！我亲自过来！"
黑影子挂了"手机"，蹲下来看着她，表情很奇怪。
"你知道地府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林柒摇头，狗耳朵甩了两下。
"阎王上个月发火，说各部门汇报乱七八糟，看不明白。判官们写的竹简堆了三屋子，没人整理。阎王说月底再不给他看明白，全部门扣俸禄。"
黑影子看着她。
"你说你会弄那个什么P……"
"PPT。"
"对。你要是能把那三屋子竹简弄成阎王看得懂的东西——"
他没说完，但林柒听懂了。
她的尾巴在身后慢慢摇了一下。
"我做了十五年用户体验，"她说，"其中八年用来把产品经理说不明白的话翻译成老板听得懂的话。老板比阎王难伺候多了。"
黑影子看了她很久，然后把铁链收了回去。
"那你不当巡逻狗了，"他说，"走，我带你去见孟婆。"
"孟婆不熬汤吗？"
"熬。但她还管着地府所有行政接待。"黑影子转身朝城门走去，灰雾在他身后分开一条路，"你第一关过了再说。"
林柒挣扎着站起来，四只爪子还在发软。她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挪向那座灰黑色的城墙。城门上挂着两盏绿灯笼，灯笼中间一块匾额，她不认识上面的字，但本能地读懂了意思：
酆都。
"对了，"黑影子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叫无咎。接引无常。"
"林柒。"
"林柒什么？"
"就林柒。"
无咎看了她两秒，没再问。转身继续走，黑袍子拖在地上，擦过灰土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
城门在她面前打开。
灰雾涌出来，裹住她的身体，味道像是腐烂的树叶和生锈的铁混合在一起。然后她听见了——一个老太太的声音，从城门里面传出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那个会说人话的狗呢？让老婆子瞧瞧！"
林柒的爪子抠进地面。
上班第一天，甲方是个熬汤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獠牙收了收。
没事。生前服务过比这难搞的。
新书开坑！社畜变狗，地府升官，七件失物一件件讨。
宝宝们多多收藏评论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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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入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