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夕寒拎着两袋菜回了公寓。两条鲜鱼,一把生菜,一打鸡蛋,一盒牛奶,三只火龙果,一样样放进冰箱,顺带把横躺的两听啤酒竖起来。开了窗开了风扇,在沙发上坐一会儿。下午的阳光在地板上铺了一块,他坐在里面,手里拿着切了一半的火龙果,淡紫色的果肉,密密麻麻的全是籽。他拿着一只叉子一颗颗挑,挑得汗流浃背。趁宋穆因不在家,关窗开空調好了。
冷风送来,背上凉飕飕的,继续挑籽,挑得肩都算了,只挑完一小块。他咬了一小口,汁水很足,但没什么特别的味道。为什么这么贵?还得挑籽……是不是因为有钱人都有专门的挑籽工。他绝望地想着,把火龙果放回冰箱,不准备吃了。
电视里,中年男人这次在抛两只椰子,中途失误,其中一只掉在地上,男人背身弯腰去捡,上衣拉上去,露出粗壮的腰和半截花内裤,有导演喊咔的声音。怎么回事?没剪掉吗?谢夕寒笑了两声,但很快止住了,那笑声在这房间里显得突兀。
房间的影子都拉长了,宋穆因还没回来。他打开收音机。两边的声音交错着。
“……刚才那首是‘盐风’乐队的《码头上的人》,老歌了,每年夏天都要放一遍……”
不知道抱着什么样的心态,谢夕寒取出那半只咬了一口的火龙果,开始重复这不见终点的劳动。直到有点看不清了,他才发现房间已经很暗了。
打开灯,继续。
一粒、两粒、三粒……
他用勺子挖了一块挑完的。那里显出一个小洞。
海滩上凌晨的脸浮上来了。血泊。胸口的洞。
他把火龙果放回茶几上。
天已经黑透了,宋穆因还没回来。
“……今年音乐会,舞台搭在旧仓库群那边,露天的,一面对着海。去年来过的人应该记得,太阳落下去以后灯串亮起来那个瞬间——对,就那个。”
“到底是哪个?”
听到自己的声音,谢夕寒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一件愚蠢的事情。这个房间实在太安静了。他可能想说说话。这么简单的事情是无法一个人做到的。言语是需要另一个人才能抵达的东西。他在这个城市里只认识两个人,一个人躺在医院,另一个……或许现在也躺在医院。
等等。他的脑海中闪过下午那个金发的年轻人。年轻人走之前在一张小纸条上留下了联系方式,只说是觉得有缘分。他来到座机边上,按出那个电话号码,最后一位是0,他的手指放在那块光滑的塑料上,闭着眼睛,按了下去。
嘟——嘟——
谢夕寒几乎立刻就后悔了,他正想把电话挂掉,嘟声却停了,那边却传来一个明朗的声音:“喂?”
“啊……”谢夕寒发现自己根本没想好要说什么。
“等下啊,这边太吵了。”那头的声音几乎被淹没在背景音里,有餐盘碰撞的声音和说话声,是在吃饭吗?
哥我接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人冲什么人喊了一句,然后是变化的背景声,关门的声音,随后那些噪杂远去了。“喂喂,这儿能听清吗?”重新传来了清晰的声音。
“你在吃饭吗?要不你先吃吧。我也没什么事……”
“哈哈,其实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没事儿,我跟你说,本来晚上出去吃饭来的,结果太难吃了,根本没吃饱!只能回家再吃一次……那家店你千万别来,又难吃又贵,叫啥来着……喜夕夕?冒牌喜多多,我的天,那个菜炒得,跟刚从地里拔出来一样,一股土味儿,服务员还死不承认……你吃过喜多多吗?”
“没有啊,很有名吗?”
“你一定要去吃!真的很好吃。这家店开了好多年了,到现在还排长队。这么说吧,要是排半个小时以内,那值,一个小时以上就算了……不过你可以找个工作日的时候去,它家有个啥来着,土豆浓汤?好像只有冬天才有,但特别好喝,喝完你这辈子不想喝别的了。答应我,一定去试试!”
就这么闲聊了一会儿,嘻嘻哈哈地,直到最后谢夕寒不好意思了,说你快回去吧,别让你朋友久等。
“哈哈好,那我进去了。拜拜!”
谢夕寒挂了电话,把话筒捂在胸前。好像没那么可怕。好像一切都没那么可怕。
他是被座机铃声震醒的。客厅的灯还开着,现在早就开始限电了,电压变暗,墙上的时钟投下模糊地影子。凌晨一点。
他爬起来,一把抓起话筒:“喂?”
“我这儿事儿多,长话短说啊,没忘记给我买火龙果吧?”
“买了。那个籽好难挑。”
“哈哈哈哈哈哈……哎哟痛痛痛……”宋穆因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大笑,谢夕寒隐约听到那边另外的人声,好像在让宋穆因别动,躺好。
“笑什么?”
“过两天回,挂了啊。”宋穆因说。
把听筒放下,谢夕寒回到了卧室。
染着金发的年轻人坐在副驾驶上,车里放着歌,他跟着歌哼唱,手臂愉快地在身前摇摆。司机是一名三十几岁的男人,戴着副眼镜。
“你最近在搞什么动静?”男人问。
“没什么啦,我只是受人之托去做点福利检查之类的——受人之托。”
“那个人?”
“是那个人。”
“很久没从你嘴里听到那个人了。”男人说,“注意安全。”
年轻人笑笑:“我会的。”
————
房间里没有窗户。无数条细长的线从天花板四角的仪器上伸出,互相交织又离开,连接到地板四角的仪器上。在这丝网中间的狭小空挡里,宋穆因独自躺在病床上。
护士把电话的子机带走了,物理形态监控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整个左半边身子都在发烫发痒,他很熟悉这种感觉,是伤口在快速愈合。
除了这些乱七八糟的线以外,房间里只有一只床头柜一张床,连个收音机都没有。他小心翼翼地避开线缆,开始翻那只床头柜的抽屉,想从里面找点解闷的东西。床头柜在左边,他左手使不上劲,麻乎乎的,拉了半天没拉动,只好侧过身子用右手拉。抽屉开了,里面只有几块干掉的橘子皮,也不知道是哪个没素质的扔在这儿的。他开始在脑子里过行动部队员们的名单,想把这桩罪名安到某个人的头上,那个大个头?有可能……那家伙看着就不怎么讲素质,作战制服的拉链都经常拉不好。不过也有可能是另外那个女孩儿,爱吃水果,经常看到她手上拿个什么香蕉橘子之类的……叫啥名字来着?
不对。宋穆因突然想起,一个多月之前,他也住过一次院,那次是接腿骨。凌晨来看他,给他带了几只橘子,还叮嘱他吃完不要把皮到处乱扔……嗯……凌晨,现在恐怕还在隔离室的那只银色拘束棺里。
就在胡思乱想之际,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微弱的脚步声。两个人,其中一个人的脚步声听起来很熟悉。
他立刻把抽屉合上了,靠回床头。
门锁转开的声响后,那扇金属大门打开了。他从线缆的空隙里,瞥见门口有两个人。穿着西装的男人和他的下属。
“boss,晚上好。真意外啊。”宋穆因扬起笑容。隔着这些线,他不确定对方能不能看到他的表情,因此音调起伏比平时还要夸张一些。
“你被实施了二级医疗介入。”他听见叶楼的声音。
“哇,有二级?不至于吧。”宋穆因摆了摆手,“boss你怎么这么晚还在这楼里?不会跟我一样要在这过夜了吧。”
“ast做了吗?”
他正要回答,却听到了叶楼助理的声音,对方似乎在翻文件,有纸张的哗哗声:“和个人基线偏差1.3%。和标准模型偏差67%。基本稳定。”
“赤火怎么样?”叶楼的声音。
“很好,好得不得了。boss你要检查一下吗?”
“能下床吗?”
宋穆因腾地一下蹦下床,站直了。线缆被触动,房间里立刻响起警报。
哇,耳朵要聋了。宋穆因捂着耳朵,忍住了在老大面前一刀劈了警报器的冲动。
叶楼似乎做了个动作,沈助理的身影动了,刺耳的警报声里夹杂了哔哔的按钮声。对方输入了密码。警报停了。
宋穆因终于舒了口气。他从线缆的缝隙之间注视着沈助理手上的那个黑色文件夹。里面装着所有行动部成员的秘密。
“沈助理,你那儿有凌晨的档案么?”他问。
沈助理没有立刻回答,直到叶楼的身影好像稍微动了动,似乎是点了点头。
“跟个人基线偏差、跟标准模型偏差度都很大。指标剧烈摇摆。还要再观察。”沈助理说。
宋穆因不说话了,他回到了病床上。眼睛里全是密密麻麻的线,他仍然注视着门口的方向。那一身黑色的西装被线缆切割成细细的一条一条。
“你休息吧。明天有个活动,你跟我一起去。”他听到叶楼留下的这一句话。
门关上了,宋穆因隐约听到沈助理的声音,似乎在用通讯器嘱咐另一头的人,联系临时加人的事项。
这么晚了还在待命么?宋穆因心想,怎么跟行动部的人一样。
说真的……我有挑过草莓的籽,挑了一个多小时。还挺放松的,就是有点费眼睛:(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火龙果的籽,太难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