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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母亲、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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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名队员依言守在线外。他们已经听到了不远处重型车引擎的呼啸声。是医疗部和处置部的车。然而他们没有时间去关心这些,只是面带惊恐,紧紧地盯着刚跨进那条界限的宋穆因。

他背对着两人,正站在离两人两三米开外的地方。他做出了和那些人一模一样的姿势。他的头仰着,正无声地注视着天空。

宋穆因跨过那条线的第三步,才意识到里面哪里不对。

脖子先动了。

那动作自然得几乎不需要思考,像人走进太亮的地方时本能会眯眼,像踩空时身体会先去找平衡。在意识到之前,视线就已经被什么东西轻轻往上牵了两寸。

只两寸。

胸口猛地缩紧。他忽然喘不上气了,吸进来的每一口都薄,进到喉咙就散了。手指尖麻麻痒痒的,接着麻意顺着腕骨往上爬,连舌根都隐隐发木。视野亮得更厉害,亮到边缘开始发白,整片天像一张翻到他面前的纸,几乎要直接贴进他的眼睛里。

他差一点就明白了。他知道为什么这些人都要抬头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宋穆因就猛地把头低了下来。他弯下腰,手撑住膝盖,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烧热的棉花,心脏在胸腔里失控地乱撞,撞得他耳朵里全是细尖的轰鸣。

他闭了闭眼,狠狠咬了一下舌尖。

他撑着那口气站直,绷紧了斜方肌的肌肉,甚至伸出一只手,死死按住头顶,压住脖颈的动作。他强迫自己看着地面。

他有一种预感,这个现象没有锚点。或者说,这地方要真有锚点,也根本不在这条街上。

在上面。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骂了一句什么,但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街区先是失去了声音,之后才失去了厚度。

正午的太阳白得没有一丝杂质。公交车、站牌、行人,都像被整齐地贴在什么巨大的背景板上,只剩下朝外的那一面。

楼没有侧面。车也没有。人,当然也没有。停在路口的那辆公交,车门半开,台阶上站着一个仰头张望的人。他的一只脚悬着,另一只脚还留在车里,身上的衣褶、脸的朝向、手指蜷起的弧度都清清楚楚,可那清楚像是印刷上去的,只要离得近一点,就会发现,他像从现实里被按平,贴回了这辆车上。

街上的其他人也一样。他们不是站在街上。他们和路、楼、车、标志牌一起,变成了这幅白昼平面上的一部分。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从正面看,是正面,走到侧面去,正面也随之翻转过去,看到的依旧是那一层平面。

宋穆因往前走,鞋底踩在地上,没有踏进一条街的感觉,反而像踩进了一张巨大纸张上。他每往前走一步,四周的景物就更贴近,连自己伸出去的腿都显得不太像长在身体上,变得又薄又轻。

这片街区已经损失了,宋穆因很清楚。它们会成为这个城市里的又一块斑秃,地图上的又一粒黑点。但这些人,仍然留有意识,就像他现在这样。他们会在这片废土,目视着头顶之物,永远地漂流。还能做什么呢?只有将他们揭下来,提前结束这场漫长的痛苦。

他停在最近的一个人面前。

那是个正准备过马路的中年男人,穿着蓝白格子的短袖衬衫,领口湿了一圈汗渍,嘴微微张着,眼珠死死地盯着上方。宋穆因伸手碰了碰他。

没有先碰到皮肤。

指尖先碰到了一层发涩的阻滞,像摸到一张晒久了的旧海报。他顺着那人的肩往下摸,摸到肋侧的时候,终于碰到了一点微微翻起的边。就像是一片边缘没有贴牢的贴纸,很薄,很轻,轻得像一口气就能吹开。

轮状的薄刃挂在宋穆因的指间,顺着那一点翘起的边,施加一点力。

哧——

无声的街道上终于出现了声音。

那人从平面里脱了出来。

额骨先鼓起一点阴影,接着是鼻梁、锁骨、肩头、肋骨、髋骨。那些原本被压扁、被抹平、被强行塞进同一张面的棱角,瞬间回到了这个世界。可那也只是极短的一瞬。下一秒,整个人就沿着那道被划开的线塌了。血和内脏一起漏下来,稀里哗啦地砸了一地,那颗一直仰着的头终于松了下来,如腐坏的果子般歪向一边。

第二个是一名穿着职业套装的女人。她比前一个更轻,也更薄,翘起的边不在肋侧,而是在锁骨下方。在被剥离出来的前一瞬,她的眼珠极轻地动了一下。可不过一瞬之后,她整个上半身从印刷里脱落,胸腔打开,内里的东西倾倒下来。接着,她整个人栽倒了下去,脱离了这片画面。地上很快积起一层粘腻的红。

赤火垂在宋穆因的手里,刃口往下滴着血。

站在那堆重新拥有了厚度的尸体旁,他的胸口忽然狠狠一缩。是几分钟之前的那种感觉。

视野再次开始发白,手指尖先麻,接着是嘴唇和后颈。更糟的是,他能感觉到自己脖子的肌肉正在一寸一寸松掉,有另一股比先前更强大、更稳定的力量,在替他的身体决定下一个动作。

抬头。

不!

宋穆因再次硬生生地把视线压回地面,喉结滚了一下,耳朵里全是血冲上去的尖鸣。他清楚地知道,他在这里没有时间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他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也在慢慢地变薄、变轻。再过十几秒,他就会和刚才那两个人一样,成为一片有神智的贴纸。

薄刃捏在手心,宋穆因沿着那条开始发飘的边缘,从自己身上往下划去。

哧。

他有意控制了方向,让脱落只发生在已经开始失去厚度的那一部分。下一秒,从锁骨到下腹的那一整片躯体就像被从平面里掀下来似的,带着血、肉和重新长回来的立体重量,一齐塌落。森白的肋骨露出来,内脏被漏了一个洞的腹膜堪堪地兜着,热的血一下子泼开,把脚下那片水泥地染得鲜亮。

剧痛炸开。宋穆因眼前黑了一瞬,膝盖差点跟着往下跪。他硬生生站住了,喘不上气,冷汗和血一起往下淌,眼睛却还死死地睁着。

那种要飘起来的感觉暂时消失了。

他弯腰,用仅剩一只的手把自己那块脱落下来的、约莫三分之一的上躯捞起来,像抱一件夹克一样抱在怀里。那是他自己的身体,温热湿淋,躯体上伸出来的的胳膊软绵绵地搂着自己的脖子。

他抱着自己,转身就跑。每一步都像要把胸腔里剩下那点结构震散,血顺着腰腹、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

那条线还在。

极细极浅,似乎风一吹就要飘走了。

宋穆因一步跨上去,鞋底重重地把那道线碾进地里。血立刻从他身上淌下来,把那条本来发白的线浸得通红。

线外那两个队员刚护送几名被侵染的平民上了医疗部的车,车门还没关,一转头,脸刷地一下变得煞白。

他们眼睁睁看着宋穆因像个只被宰到一半溜着内脏出逃的血牛一样冲出来。

两个人像被钉在原地,连表情的变化都来不及控制,愣了整整一秒,才惊慌地迎了上去。

“我靠我靠!宋队!”

“医疗部!医疗部!!来两个人帮忙——”

宋穆因喉咙里全是血味和铁锈味,眼前还在一阵一阵发白。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那块自己。

“这么巧?车还没走。”他声音已经哑了,“把我一起拉回去。”

车门一关上,外面的热浪和白光都被隔开,只剩下一股消毒水、血和金属混在一起的气味。宋穆因抖着手,把那块脱落下来的身体往自己的断面上按。血还在往外渗,骨头和皮肉对不上,他眯着眼在那戳了半天,像在对付两块散架的家具零件。

“订书钉有吗?”他问。

他身边就坐了个医疗部的人。对方把订书机递过去,又从急救包里取出一只药剂推进宋穆因的手臂里。

等接种完稳定剂,宋穆因开始给自己做简单的缝合。他拿剩下的半个肩膀把残躯抵在车厢上压着,随后低头对准断口,手抖着。

卡擦。

卡擦。

卡擦。

他先把锁骨下那一截钉住,再往下,一路把翻开的皮肉和断面粗暴地合上。钉到一半的时候,他才发现车厢里有点太安静了。他抬起头。

之前从那片街区边缘拖出来的几个平民都坐在里面,脸色发白,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那种安静甚至不是害怕,更像他们一时之间还没法确认,眼前这一幕到底算不算现实的一部分。

宋穆因看了他们一眼,露出个颤颤巍巍的笑。

“是不是声音有点大?”他苍白个脸晃了晃手里的订书机,说,“吵到你们了?”

没人接话。

旁边的行动队员赶紧把自己的外套递过去。宋穆因钉完最后两下,背后的他自己钉不了,但总算不用担心把自己的身体掉到地上了。他接了,随手披上,衣服底下还在慢慢往外渗血。外套把那些勉强订回去的部分遮住了一点,可遮不住那股可怖的狼狈。不过,嗯……他知道自己暂时不会死。

车窗外,街景正在往后退。

那片白得发空的街区已经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匆匆赶到的【公司】处置部。封街的人、拉警戒的人,还有几辆沉重的大卡车,从另一头开进来。车上装着巨大的黑色隔离钢板,一块一块,要把整片夏天都钉死在后面。

宋穆因靠着车厢,苍白着脸闭上眼。失血过多让他的身体发冷,神志飘散。

每一次进去,都是一次新的东西。没有人知道这次会是什么样子,也没有人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能出来。你以为牺牲总该换点什么,至少该有个说法,能找到楔子,或者是救回了多少平民多少同伴。可在现象面前,牺牲连注脚都算不上,最多只是行文里的一个空格。可他就是得和这样的东西搏斗。大概直到他死那天吧。

希望那一天,来得晚一点。

他闭着眼,思绪被摇晃的车辆晃散了,沉淀下去,只剩下几个不断闪回的片段。刺眼的白光。哭喊。一根裹着血肉的肋骨。它躺在角落。被打翻的垃圾桶里倒出几只鱼骨,簇拥在它旁边,让它显得不那么孤独。

母亲、母亲。

唉,小宋也挺不容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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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母亲、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