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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boss对他掏心掏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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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形杯中的气泡在缓缓上升。细密的气泡在夕阳的橘色光芒中浮起,穿过衣着精致的人群,穿过人群簇拥中裹着西装的高大男人,穿过那扇巨大落地窗拱形的上方。这个宴会的内容被装进浅黄色的香槟里,直到香槟冒出的气泡们开始轻微地颤抖。

宋穆因让使不上劲的左臂垂落了一点。香槟杯落到腰际。他注视着boss,那个在他十四岁那年出现在他生命里,将他从被现象侵染的家庭中带走的男人。他自诩是boss身边最得信任的得力干将之一,但他也猜不到对方脑子里在想什么。比如,为什么要带他来这个海水淡化厂的新设备开启仪式。

当然,乌游市绝大部分水源供应都来自海水淡化厂,这很重要,自然会邀请【公司】的领导人叶楼前来参加,但他作为行动部的成员,一个在市政厅和市民们眼里如同幽灵或者鬼怪一样的存在,他站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呢?

一名端着托盘的侍应生靠近了落地窗边的人群,boss从托盘上拿走了一小块食物。

宋穆因远超常人的视力捕捉到了这一点。那是一块小点心?上面是什么,牛肉吗?boss会喜欢吃这种小点心吗。说起来,他很久没有和boss一起吃过饭了。上一次,还是boss来他高中毕业典礼的时候。他记得很清楚,当时吃的是烤肉,中心区最高那栋建筑的顶层餐厅,地毯是深蓝色的,踩上去像踩在厚厚的青苔上。在如今供应链断裂,资源稀缺的乌游市,烤肉的价格实在太昂贵了,他还记得,当时吃得很开心。最开心的是,boss居然来看他了,一个人,没带助理,甚至连通讯器响了几次也没有离开。

但当时他光顾着自己吃,没有注意过boss吃了什么,更没留意boss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

穿着西装的男人和他隔着一整个宴会厅。男人正在和市政厅的某个官员交谈,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不苟言笑。不熟悉他的人恐怕以为他在摆架子,但宋穆因能看出来,他那稍微舒展开一点的法令纹在表示着,他已经在尽量摆出亲和的表情了。

这个宴会厅里同时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宋穆因的目光仍然注视着远处的男人,余光里注意到角落里几个试图加入对话的人,似乎是几个商人,同时耳朵里听到四面八方传来的小声谈话,有在谈生意的,有在攀关系的,有在聊八卦的,某某的丈夫和某某的妻子被发现一齐出现在某个酒店电梯里等等。他感到不适应,甚至难耐。他无法关闭这样敏锐的五感,只好试图转移注意力。

右手屈指弹出。叮——玻璃杯发出格外清脆的响声。这种声音和他平时用的杯子很不一样。他又弹了一下。啪擦,玻璃碎了,碎片落了一地,液体飞溅在他白衬衣和西装外套上,一块块斑。周围有几个人侧目看他。他们的视线很快收回去了,但宋穆因知道,在这个巨大宴会厅的角落,还有不少人在借用余光和遮挡物偷偷打量着他。

是,他自己也知道。他在这里就是个不合时宜的,不知礼节,不懂氛围。他是一个行动部的怪物。

宋穆因的听力捕捉到了整个消息传播的流程。先是沈助理,他在寒暄中告诉海水处理厂和市政厅的人,新加入的来宾是行动部的。这个消息像小鸟一样飞出去,飞去现在落地窗右侧的那群人那里,应该是基础设置的承包商和商会代表,哦那个打花领带的在背过身去抠鼻子……然后小鸟飞远一点,门口那群人,各种助手助理之类的,那个女人又在偷偷往这边看了,那眼神是什么,害怕?好奇?还是单纯在打量一个异类?宋穆因盯回去,女人立刻挪开视线,做出一副打量自助餐台的模样。还有几个记者样子的,带着相机在整个厅内游走,带着小鸟飞来飞去。

其中两个之前就来找他打探,一个说“您今天穿西装真精神,我们对行动部一直很好奇,但这个部门一直挺低调的哈。”,还有一个更犀利一点的,直接问“有市民说晚上看到行动部的车,比看到现象还紧张。您有没有感受到市民对行动部的这种……距离感?”

宋穆因假装任务受伤耳背了,打几个手势指自己耳朵,啊?啊?你说啥,然后在对方有点内疚的表情中匆匆离开。他可以想象第二天,关于海水淡化厂新设施投入的报道里,在市政厅绿色政策收益、水价调整预期和税金支出浪费的批判之间,会有一两行关于他的,【公司】对员工的剥削和压迫云云……这件事会给boss添麻烦吗?应该不会。这个话题早就被讨论到烂,几乎成为一种城市氛围。

有侍应生赶来收拾残局,一个拿了只托盘,用一只小钳子一块一块地把玻璃碎片捡起来,另一个递来湿毛巾和一块带刺绣的洁白餐巾。

你们的杯子质量也太差了。宋穆因接了毛巾,把手上那支只余一截细柄的玻璃杯残肢递过去。

侍应生礼貌地微笑,嘴上说着不好意思,但宋穆因从他脸上读出了一种莫名其妙。

宋穆因从自己闯的祸旁边离开,路过一名打着领结的侍应生,从那只银质托盘里新取了一杯香槟,路过另一名,又取了一块放着什么肉的小点心塞进嘴里。似乎就是boss之前吃的那一款。怪好吃的,下面是酥皮,上边是牛肉,酸酸甜甜的。他一边想,一边咕咚咕咚如喝水般把酒喝完了。

衬衫的领口太紧了,勒得脖子很不舒服。那是今天早上沈助理送过来的,不属于他的衣服。他解开了一颗扣子,觉得不够,又解开两颗。

伤口痒得发疼,他从打开的衬衫领口伸手进去,摸到那条表面已经完全愈合的缝合口,从锁骨左侧,一直往下延伸。他找了个趁手的位置,手指使点劲,就挤入了皮肤表层,终于触摸到他熟悉的东西,湿润柔软的筋肉。它们还在缓慢地生长连接。他把手抽出来,食指的第一个指节包裹着一层血。他把血舔掉了。

之后依然有人找他聊天,纯社交性的,几乎每个人的目光都会非常快速地在他脖子以下的部位停留一瞬间。沈助理来了。你的衬衣上有东西,她用一种驱赶般的眼神暗示着,洗手间在外面走廊尽头。

哦,是让他去检查一下自己的形象,以免坏了【公司】的形象。宋穆因想。

对的,他是该去看看。不能给boss丢脸了。

宋穆因去了洗手间。镜子里,衬衣上有一片微微发黄的水渍,一小块发红的酱汁……还有那三颗解开的扣子。他抽了张纸巾,沾水把衣服上的印记擦了半天,水渍已经看不出来了,那块酱汁的印记还在。他把三颗扣子都扣上了。他的左手还没办法做这种精密的操作,最后,他单凭右手,笨拙地完成了整个过程。

比早上穿衣服的时候大概少用了几分钟,看来已经熟练了一些。他想。

——

从洗手间出来,宋穆因没有再回到宴会厅里。他把西服外套脱了,来到会场背后,这里有一个巨大的露台,从这里可以看到半个海湾,以及远方中心区的点点灯光。

温暖的夜风中,一个人影正伏在那粗壮的石质栏杆上,手里夹着一根烟。宋穆因把外套搭在栏杆上,加入了观赏夜景的小队伍。

“里面太闷了吧?”那人看了他一眼,长鼻子凸出,下颚缩进去,长得像鹰一样的一个中年男人。他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包烟,递给宋穆因。宋穆因抽出一根,捏在手里,却没有抽。

“小伙子,你是哪儿的人?”他问。

“淡化厂的工程师。”宋穆因随口答。

“我是淡化厂的工程师,没见过你。”男人说。

“我还没说完。以前在淡化厂,后来辞职了……”眼前两只白色的小蝴蝶互相追逐着,“现在是记者。”

“哦?”男人一脸惊讶,“你的相机放里边了?”

宋穆因懒得装了:“我是【公司】的。”

男人好像有点想笑,但忍住了,只是说:“你们老板挺厉害的。”

宋穆因点点头。男人又问他,吃饱了吗,年轻小伙胃口都大,里面那些不够吃吧。宋穆因诚实地答,没吃饱。男人从西服兜里摸出一包东西递过去,宋穆因接了,是一包海苔卷。

你兜里东西不少啊,四次元口袋。宋穆因说。我儿子爱吃这个,家里囤了很多,来这种吃不饱的场合,就随便带点。男人说。

宋穆因几秒就把吃完了海苔卷,把包装哗哗地塞兜里。还有吗?他问。车里有,男人笑了,要不你跟我回车上拿,就是停得有点远。宋穆因摆摆手,算了,留给你儿子吧?他多大了?

刚满十七。男人说,最难搞的年纪。

两个人在露台上吹着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男人跟他讲,儿子小时候,他们经常一起玩飞盘、玩橄榄球、去海边玩水。小时候多可爱,结果青春期到了,摇身一变,变成个死小孩,也不要跟父亲一起玩了,每天就是锁在自己房间里,要么就溜出去跟女朋友约会。

他门一锁,就把父母关在外面了,谁也不知道他在里面想什么,做什么。男人叹了口气。

你儿子的门还能锁?宋穆因有点惊讶。

要不呢?男人也有点惊讶。

宋穆因沉默了片刻没说话,又说,是不是你们体罚太过了,所以他不爱跟你们说话了。

哪能体罚呢?男人说,青春期小孩都敏感,而且,再怎么样也不能这么对待孩子吧。我家邻居就打小孩,怪可怜的,我报了警,后来小孩被社工带走了。

也是。宋穆因快速地说,但父母打孩子,打在孩子身上疼在自己心上。哪有父母不爱小孩,只不过,只不过有时候方式不太对……有火吗?

他借男人的打火机点燃了烟,深深吸入一口,又吐出去。

两人没有再攀谈,只有各自的烟雾流进风中。

“宋穆因。要走了。”是沈助理的声音。

宋穆因的烟刚抽了没两口,他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心里闪过一瞬间极度陌生的情绪。是不想走吗?他似乎想和这个父亲再聊一会儿,或者是单纯地抽完这根烟。

不,也许只是这里的夜风太凉爽了。一定是这样。

“哦,把你的衣服带上,别忘了。回头着凉。”男人把搭在栏杆上的西装外套递给宋穆因。

————

看来宴会已经结束了。沈助理直接带着宋穆因来到了停车场。人们正如颜色艳丽的甲壳虫一般钻入属于自己的小轿车里。来的时候专有司机开车,boss坐后排,宋穆因坐前排。此刻他自然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就要坐进去,却发现boss正坐在这里。

“会开车吧?”叶楼问。

其他随行人员的车在前面,出了大门,往右拐去。

“这里,左拐。”叶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车辆左行,越开越偏僻,到最后,几乎没有路灯了,只有两柱车灯照亮前方。宋穆因没有问要去哪,只照着叶楼的指示朝左或者朝右变道。

宋穆因的余光一直不由自主地注意着叶楼的状态。经历了大半天的应酬,他累了吗?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疲态,坐在副驾驶的样子就和平时任何时候一样,严肃、冷静、目视前方,连向后梳起的头发都一点都没有乱。

窗外沉在夜里的景色不断后退,安静的车厢里,两人之间保持着一种默契的沉默,开了大约十来二十分钟,最后停在马路边的应急车道上。

“下车吧。”叶楼说。

这里是三区的边界,后方不远处是被铁丝网围起来的某种厂房,往前看,只有一截延伸的路,还有路边的粗石滩,一轮暗淡的下弦月让石滩上的小树丛显出轮廓。宋穆因闻到了海的气息。

两人一前一后,越过小树丛,皮鞋踩在石子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面前是一片海湾,两侧被防波堤围起来,海面黑沉沉的,几乎没有波动。

宋穆因心里冒出一丝疑问,他不知道boss带他来这里做什么。但如往常一样,他忽视了这种疑问。

“以前这里有很多人来。”叶楼说。

“以前?”

“三十几年前,很多人来,来看这里的夜光藻。”

两人面对一片漆黑的海面,下弦月的光芒没有抵达这里。

“嗯……夜光。我猜它们死光了。”宋穆因说。

“海水处理厂建起来以后。人们就把这里当成了工业区的一部分,以为没什么好看的。”

叶楼捡起一只小石头,打向水面,石头在水面上飞快的掠过,每一次和水触碰都溅出一圈莹蓝色的光芒。蓝光亮了七八次,石头才没入水中。

“哇……”宋穆因愣了,“这就是夜光藻?”

“甲藻门。它们很脆弱。喜欢温暖的水,水流也不能太急,出了这个海湾,就会死。”

“冬天怎么办?乌游市的冬天这么冷。”

冬天?叶楼一向流畅的话语间出现了一个短暂的休止符。它们没有冬天。他说。

宋穆因把鞋袜脱了,扔在石滩上,他挽起裤脚,踩进水里,蓝光在他脚踝处闪了闪。水是温的。这么说也许不太合适,它的确是冷的,但包裹皮肤的感觉,却比他曾碰过的海水要温和得多。他往前走了几步,每一步都溅起层层蓝光,踢一脚水,水滴落入海面,无数蓝光层层叠叠地涌出来,短暂地亮起,又迅速熄灭。

真神奇。宋穆因想。

红光从他指尖飞出去,在他身边跳动,砸入水里,又飞起来。红的、蓝的、红的、蓝的,光芒交替闪烁。

“我也会打水漂!”他得意洋洋地说着,回过头,看见叶楼还远远地站在岸边。

“boss,要过来看看吗?”宋穆因问。

“我不能下去。”叶楼回答。

“真是可惜。”宋穆因说,“我刚才在水上画了个图案。”

他弯下腰去搅动水面,这外套穿在外面,实在有点热了,他想着,随后在一片蓝光的水声中听到叶楼喊他过去。

过来。叶楼用往常一样命令的语气唤他。

他从水里离开了,踩上石滩,西装裤脚湿了一截。他来到叶楼面前,在暗淡的月光里,捕捉到叶楼的一个眼神。

宋穆因脱掉了外套,衣服落在地面上,黑色的一团轮廓。他解开衬衣的扣子,解了四颗。叶楼伸出手,那只手进入他的胸腔,红光轻闪又消失。宋穆因抖了一下。叶楼的手在那里停留了两秒。

“赤火给我看了。”叶楼说,“画了个上不得台面的图案,不太好看。”

“你恢复的速度更快了。”他又说。

是。宋穆因笑着说。

这算不算职场pua啊!指指点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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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boss对他掏心掏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