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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柠檬树

白另带着一只果篮站在门口,按响了门铃。

门很快打开了。宋穆因穿着一件旧旧的白色卫衣,神色似乎有点疲惫,却在一瞬间收好了。他眼尖地瞅着果篮,扬起个笑,嘴上说着嗨来就来,带什么东西,一边赶紧把果篮接过去了,正要侧身让客人进门,他的动作又顿了一下,视线停留在白另身后。

“哟,这是谁家的叛逆期小朋友?”他挑眉问。

白另往旁边侧身,让出身后的年轻人。年轻人染着一头金发,眉毛鼻子上都打着钉子,脖子上还戴着颈环,穿着涂鸦风的宽松t恤。此时年轻人正对面前这个高大的男人露出开朗又友好的微笑。

“我搭档,新来的,路也。”白另介绍说,“没想到他也认识夕寒,真巧。就顺便带他来了。”

又对路也说:“路也,这是宋穆因,Thanatos。你不是一直念叨想见见吗。”

宋穆因上下打量着路也,一言不发。

路也仍然挂着笑容,但看上去变得有点紧张。他朝着正打量自己的男人露出微笑:“你好啊哥,久闻大名,打扰了。”

说着,他把手从身后挪到前面,展示带来的一只保温袋:“第一次拜访,特意买了些牛肉,草饲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

宋穆因顿时笑开了,看起来别提有多亲切多友好了。

“嗨,这么客气干嘛~”他接过路也手上的礼品,热情地迎进两人,关上了门。

谢夕寒这会儿还在沉睡中。宋穆因推开卧室门,房间里拉着窗帘,一片阴暗。白另和路也从门缝里瞅见床上的人。这可怜的男人,脸庞像在木框上贴了层纸似的瘦削,被子拉到胸口,双手浅浅搁在被子上,交叠在腹部一动不动。他闭着眼,眼眶深深地陷下去,没什么活泛气,像一只疏于维护的旧木偶。

他还活着吗?白另在心里生出一种不安。他紧紧地盯着那个门缝中的轮廓,直到捕捉到那瘦弱胸膛微弱的起伏。

“去客厅坐一会儿吧,也许待会儿就醒了,这几天差不多这个点儿会醒一下。”宋穆因说着,把门关上了。

几人回到客厅坐下。

白另取了几只盘子,又把果篮拆开,取出三只苹果放进盘子。骰子从指尖弹出,在苹果表面轻轻一擦,就是两圈薄薄的果皮落下来。他便开始如杂耍一般轻松地削起苹果。

宋穆因双手张开扶在沙发背上,像一只展翼的鱼鹰般占据了最大的位置。他毫不顾忌地打量着坐在他对面的陌生的年轻人。

“你和谢夕寒怎么认识的,这么巧?我还以为他是个足不出户的阿宅。”他问。

“他有那么宅么?我最早是五花街南边碰到他的,后来又在喜多多碰见过他。当时他一个人,你们是不是出任务去了?”路也规规矩矩地回答。

“我们?哪个们?你怎么知道的?”宋穆因眯了眯眼睛,紧紧地盯着对面的金发年轻人。

路也愣了一下,好像有点委屈,声音变小了一点:“我不知道啊,夕寒当时说的,朋友们都不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当时看着挺担心的,好像以为你们失踪了。”

白另把一只削好的苹果重重跺在宋穆因面前,看了他一眼:“吃果子吧穆因。”

宋穆因咬着苹果,哐哧一声脆响。短暂的沉默后,他的语气变得亲切了些。

“谢夕寒没什么朋友,我不在家的时候他应该挺无聊的,没事多来玩吧。”他说。

“他的柠檬树还在我家。”路也说,“什么时候搬回来吗?”

“什么柠檬树?”宋穆因愣了一下。

“好像是你们失踪那会儿买的。他当时想搬出去住,给自己买了个室友,就是那棵树。后来他说临时有事要出门,就先托给我照顾了。”路也说,“柠檬树……还挺贵的吧,我想着,也该是时候还给他了。”

宋穆因沉默了一会儿。

“先放你那吧。”他说,“等他好了,让他自己去拿。”

“最近带他去医疗部看过了吗?”白另问,“医生怎么说。”

“前两天又带他去做了ast。结果不咋地……我不吃惊,那个测试本来就是种折磨。和刚回来那会儿比,基线指标掉了很多。”

“身体指标呢?”

“没什么变化。”宋穆因语气平静地叙述着,他已经把苹果吃完了。他的眼睛看着手里的那只苹果核。他把苹果核扔到了茶几上。

“比正常人差,但也没到马上要死的地步……”他说。

白另和路也在这耗了个把小时,谢夕寒却没有醒来的意思。临走前,两人再度去房间里探望他。没有人说你快点好起来吧,就如同没人会希望正在冬天死去的一年生草本在第二年开出新枝。

寒风凛冽,只有在阳光之下是温暖的。白另和路也沿着小马路往外走,没人说话。

“马上训练期要结束了。实战快开始了,紧张吗?”白另打破了沉默。

“有点。”路也冲他笑笑,“不过,我会加油的。”

白另拍拍他的肩膀。

“别怕,有我这个前辈在呢。”

两个人在十字路口道别。路也朝北去,白另朝南去。

远处云层背后的夕光正在淡去,冬日的早夜快要降临了。

便利店里的白色灯光照亮了店前的台阶。路也踏着轻快的脚步跳上阶梯,1、2、3。

“叮咚——”

他推开了便利店的玻璃门。几列货架整整齐齐的摆着商品,还是那几个熟悉的品牌,都是本城生产的。他路过其中一列货架,第三排和第一排都空出了一些。是缺货了。

他哼着歌,食指从一包包零食上滑过,最后从中取了一包海藻片,来到收银台前。

“晚上好呀小哥。”他对店员露出一个微笑,脸上浮现出两个酒窝。

“今天心情好?”店员似乎被他的情绪感染了,笑着问他。

“对呀!”路也笑着说,“工作终于有进展啦!”

说着,他撕开包装,取出一张深绿的海藻片,塞进嘴里。

那个周末,白另是在云溯家度过的。

没有什么刻意的安排,只是一起去超市买菜,在厨房里分工做饭,洗碗的时候开玩笑地把水掸在对方身上,又若无其事地擦掉。电视常常只是开着,声音很低,成了背景。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各自靠在同一张沙发上做点自己的事情,间或聊天。云溯还把蛇接出来给白另摸了摸。

“你会怕么?”云溯问。

白另失笑:“要是连这个都怕我还怎么干现在的工作?来吧乖乖,让哥哥摸摸你。”

蛇盘在云溯的手臂上,像一条蓝色的粗长的藤蔓,脑袋直立着,信子伸缩,在收集周围的信号。

他没托大,在蛇的尾巴尖上轻轻挠了挠。蛇的身体凉凉的,能感到鳞片在手下的凹凸触感。很神奇的感觉。蛇的尾巴拱了起来。

云溯笑起来:“它不喜欢你摸那里。”

他把蛇放回缸里,去牵白另的手。

两人的欢爱发生得总是自然又疯狂。事后两个人总是并排躺在床上,呼吸还没完全平复,感受肌肤相贴的温度,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他们在这种时候通常会聊天。

云溯看着白另颈间那条项链,目光停留了很久,才开口问:“你之前说过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留下来的…是谁?”

白另没有避开这个问题:“搭档。”

云溯想了一下:“我之前见到的那个小朋友?”

白另失笑摇头:“不是。是我的前任搭档。他已经去世了。”

云溯没有追问,只是伸手轻轻地替他把项链摆正,放在胸口中心,又低头吻了吻白另的手指。他的神情收敛得很好,既没有表现出不该有的好奇,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耐。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说:“我知道,我们过着两个世界的生活。”

“我不知道你的工作在做什么,也不知道你要面对的是什么。”他的声音低而悦耳,“但如果哪天晚上回来,你饿了,又不想自己做饭。你永远可以来我这里。”

周日晚上白另要走的时候,云溯在玄关找东西找了好一会儿,最后递给他一张电子钥匙。

“这个给你。”他半开玩笑,“你每次来敲门,我都怪紧张的。”

白另把卡片揣进兜里,半晌,说了声,谢谢。

“以后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别敲门了。”云溯说。

白另抱了抱他。云溯在他的额上轻轻一吻,眷恋地蹭了蹭,又很快放开了他:“那我们,下次见。”

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那张房卡一直被放在白另家的玄关。他一次也没有用过。

白另想,他并不是特意避开,也不是冷淡,只是某种下意识的迟疑。那种情绪很难被准确命名。

当那个人总是克制又温和,站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里,不索取、不催促,只是留在原地等待他的时候,他反而有些手足无措了。

他决定暂时先不去处理这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