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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蹩脚的脱口秀和蹩脚的口是心非

凌晨最近好像很忙。宋穆因最近在【公司】偶尔能见到凌晨,两人会如往常般攀谈,但不久后凌晨就会匆匆离开。

两人搭档的这几年,几乎任何事都同进同出。宋穆因不适应这种感觉。他不喜欢。

凌晨与居何意达成协定以后,他们两个都没有再收到过其他的任务通知。正如居何意所说的那样,叶楼没有再露面,也没有新的指令下达。

宋穆因突然拥有了过多的闲暇时间。令人不安的闲暇。他把很多时间花在了训练上,也申请了不少外援任务,常带着伤和疲惫回家。但他也需要注意平衡时间,因为谢夕寒还需要人照顾。

谢夕寒的身体状况没有明显好转,也没有剧烈恶化。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他是在昏睡中度过的。他每天大约醒来三四个钟头,在房间里走走,上厕所吃饭。醒着的时候,他的神志清醒,只是偶尔会忘掉一些前两天刚发生的事情,因此也变得沉默。

他从未问过自己的身体状况。不知道是心里有数,还是太没数了。他不问,宋穆因也不提,只是每天出门前会给谢夕寒留下饭菜,以免他白天醒来饿肚子。傍晚回家时,如果谢夕寒醒了,他就好好做饭,两人一起吃晚餐。如果谢夕寒还睡着,他就自己简单凑合凑合。有时,连续三四天他都没在碰上谢夕寒清醒的时候,家里安静得很,让他时而怀疑谢夕寒这个人的存在都是个幻觉。他因此养成睡前去谢夕寒的卧室小坐一会儿的习惯。

凌晨只偶尔出现,通常只待个十分钟就说要走,谢夕寒要是醒着,就加上个五分钟。宋穆因从不挽留。

不知不觉之间,谢夕寒和凌晨好像突然都变成了宋穆因生活里只余残影的幽灵。

某一天的晚上,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宋穆因突然想去吃一碗新鲜的蛤蜊海藻粉。

他顶着大晚上的寒风去了“老码头”。店里还是那么热闹,码头的工人们、渔夫们、附近的居民们,甚至还有个红头发的外乡人。

出乎意料的是,花老板人不在店里。没了那个豪爽的声音,店里即便嘈杂声四起,也总觉得没那么闹热。他感到一丝莫名的失落。怎么所有人都不在?稀溜完一碗粉,趁着结账的时候,他朝店员打听。

哎呀,花老板?她今晚出去玩儿去了,好像是……唉,小敏,花姐之前说她去哪儿了来着?哦哦,她去听朋友的演出去了。

她朋友的演出?乐队?

好像不是那种很正式的,是个脱口秀,随便上的那种,就在这旁边。你要等花姐,可以坐一会儿。

宋穆因摆摆手,拉上皮夹克的拉链,从暖烘烘黄澄澄的室内出去了,漆黑的海面随着寒风扑进眼里,海面晃着船只的点点红光,红光下是翻搅着的月亮。

他没有原路返回,而是朝着码头的另一边散着步过去,这样要多绕十来分钟才能回大路。耳边呼呼地,他被吹得睁不开眼,只好转头,让眼睛背对海风,打量着沿途店面。这边的店铺不少,但生意明显没有另一头好,稀稀拉拉的灯光和人声,零零散散地排成一长排。有家店头上有绿的紫的灯,组成一只酒瓶的模样,上头的字母按次序亮了又灭。是家酒吧。

这家比前头几家要热闹点,里边的笑声传出来了。海边风太大,门口搭了个临时的防风入口,打开一扇门,声音顿时清晰了,但要往右拐,打开另一扇门,才算真的进门了。

宋穆因打开了第二层门,一股暖得发酵的酒精夹汗味儿扑面而来。

“……上个月去体检。医生跟我说,你这个指标不太对。我说哪个。他说好几个。我说那你挑一个最不对的讲吧。他说你这个态度就很不对。”

人群发出一阵笑声,有人鼓掌。台上的人也笑了。

宋穆因维持着头夹在门里面,身子门在外面的姿势,半天没动弹。

“……不过说真的,我最近在想退休以后干什么。我搭档说,你可以去献血站做志愿者。我说为什么。他说,你业务能力强,已经有经验了,而且你一个人的产量抵得上一车人。我说那蚊子大军应该来雇我才对。 ”

冷场了。这次没什么人笑。有人在台下咳嗽了一声。

“唉,哥,哥?”

“什么?”宋穆因回过神来。

一名年轻女孩,肩上搭了块抹布,嘴里嚼着口香糖一类的东西,正在打量他。“哥,你在这儿夹好几分钟了。你到底要不要进来听?”

“我不进去,你别管我,忙去吧。”

“不好意思,我们这儿有入场费的哈。不管进不进来,要想听,都要交入场费。你的试听时间已经用完了哦。”

……说到这里,我还有个特殊技能。我可以把自己身上的零件……分给别人。

“多少钱?”

“不收钱。但要买酒。每个人至少点俩,啤酒调酒什么酒都行。水和茶不行哈。”

“不想喝酒。有吃的么,点吃的行不?”

……字面意思。你缺什么我给你什么。这听起来很酷是不是?

“不行。只能点酒,不是我定的规矩哈,有疑问找老板。”

宋穆因有点心烦:“你们老板人呢?给我喊出来。”

“老板不在。”女孩吹了个泡泡。啪一声,泡泡破了。

……但实际体验是——你知道搬家的时候那种感觉吗?

“行行,你随便帮我点两杯,你自己喝也行,送客人也行。都行。终端呢?我现在付钱。”

滴一声响过。女孩嚼着泡泡糖离开了。

宋穆因终于有余力注视舞台上的人。

聚光灯下的新人喜剧演员略显紧张。他站得笔直,看起来有些忧郁。他的长发低低地束在脑后,在通风不畅的室内出了满头汗,额发汗湿了贴在鬓角。他说着段子,僵硬地打着手势,偶尔往左或者往右走两步,试图做出轻松自然的样子。

“是的,就是这样,搬家的时候,不是要收拾东西么,一样一样往外挪……嗯,让我看看有什么,五年前买的书,好哇,一次都没打开过,书皮都晒黄了,里面还洁白洁白的。还有什么……小学的作业本?还想留着当纪念呢,结果垫桌角都想不到它……”

台下传来零星的笑声。

“嗯,我那个特殊技能也是这样,把自己身上的零件……分给别人——就像搬家,打开柜子发现东西比你想象的多得多,搬着搬着你就开始想,这些我真的都需要吗? ”

台下传来哄堂大笑。宋穆因没笑。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谢谢你们。如果你们觉得不好笑的话——没关系,我的体检医生也这么觉得。”

掌声响起。有人吹了个口哨。台上的新人演员下台的时候有点快,躲到聚光灯以外,吧台前面。穿着花毛衣的女人坐在那里,哦,是花老板。她递给他一杯水。他喝了,长出一口气,神情兴奋地说着些什么。

演出结束了,酒吧里开始变得闹哄哄的,全是谈话声。

“喂,大哥。”

又是那个女孩的声音。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现在没嚼泡泡糖了,左手一杯蓝色的酒,右手一杯黄色的,各插一根吸管,喝完左边喝右边。

宋穆因 :“……你真的是这儿的工作人员吗?”

“你刚才怎么没鼓掌?”女孩一边谴责,一边吸了一口黄的。

“我的手长我自己身上。你怎么管这么宽?”

“听完脱口秀要鼓掌,基本的礼貌……虽然这个讲得一般吧,但人家是新手,最需要鼓励的时候。”吸了一口蓝的。

“你有礼貌?你忙着喝这五彩玩意呢,你鼓掌了?”宋穆因挑着眉。

女孩流畅地把两杯酒夹到双臂和身体之间,双手在前,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鼓了两下掌,又顺利地取下两只杯子,整个过程一滴都没撒。的确是很优雅娴熟的鼓掌。喝酒鼓掌根本不耽搁。

“现在还怀疑我是工作人员吗?”女孩哂笑道,“你说话这么冲,又不懂礼貌,朋友平时是不是都不带你玩儿?”

宋穆因被一箭戳心,他开始拍手,啪啪啪啪僵硬地拍了好多下。拍的时候,他总瞟向花老板的方向。

拍得手心发红发热,掌声全淹没在周围的人声里。老板,再来瓶水!老板,来这么多回了,打个折呗?一个中年男人在顾客们之前忙碌地穿梭。

花老板一次没回头,她身边的人也没有。

“你不是说老板不在吗?”他找着借口发脾气,恶狠狠地问女孩儿。

“刚回来的呀,之前上厕所去了,腹泻。”女孩说。

宋穆因气冲冲地推门离去。

“哥,下次要是不想喝酒又想听脱口秀,再来我们这儿玩哈,我随时能喝——”女孩的声音被冬夜寒风吹来耳边。宋穆因走得更快了。

————

这天凌晨难得上门,带了喜多多的花生酥饼,还有一壶薄荷茶。凌晨指了指茶,说薄荷是自己种的,干脆剪下来全做成茶叶,配花生酥饼很妙。宋穆因说,这么大一壶,你当我水牛啊。凌晨则说,喝不完就放你这,慢慢喝。

两个人搬了椅子坐在客厅窗边,从这里可以看见一轮明净的弯月。两个人开始搭档的时候,宋穆因刚搬来这里住,凌晨来帮忙,当时家里没什么家具,也是这样搬两把椅子坐在窗边,吃宋穆因做的煎饼。

今天的气氛有点奇怪。凌晨那种有点游离的状态消失了,宋穆因却比往日更不安分。这会儿宋穆因一边掰酥饼,一边哗哗往下掉渣,全掉到地上。凌晨有点看不下去,手伸过去给他接着。宋穆因看了他一眼,说干嘛,说着,就往旁边微微转了身子,挪到凌晨接不到的角度。凌晨把手收回去了。

两人开始瞎聊。

“如果【公司】是个人,你觉得ta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可以在认识的人里挑一个,看看谁说得最准。”宋穆因说,“我们一起说。3、2、1——”

“叶楼。” “你。”

宋穆因有点无语,他一手酥饼,一手指着自己:“我?你确定?我本来还想说,先排除一个选项,排除掉我……唉,不过,也行。”

宋穆因说话喜欢带手势,手一动,酥饼的渣子又开始到处洒,凌晨把盘子递过去让他自己拿着。

“【公司】作为一个组织,那些秩序、框架和不留情面的部分,的确很像叶楼。叶楼这个人,本来就活得不太像个真人。”凌晨说,“但是——【公司】的另一部分,又和你挺像的,一往无前,不惜代价。”

宋穆因翘起二郎腿,说:“在这点我呢。你是不是想说我除了工作的时候闷头往前冲,别的啥也不会。我会做饭的好吗?我还会拉二胡…会一点点吧。你呢,你会什么?不是找茬啊,我就是真心问,你最近有没有学点什么新的兴趣爱好……文娱活动?”

“怎么了……你能别抖腿么,看得我眼睛花。”凌晨说。

“没什么。我随便问问。”宋穆因把盘子放在窗台上,继续一边吃一边掉渣子……还一边抖腿,“你之前说【公司】,你到底想说什么?”

凌晨想了想,说:“我只是在想,你和【公司】有点像,但如果可以,我觉得不那么像也不错。你觉得呢?”

宋穆因把酥饼放下,盯着凌晨看了一会儿。

“阿晨。”他说。

“走之前,跟我说一声好吗?”

凌晨微笑,说好。

于是那之后宋穆因便开始等。

凌晨带来的薄荷茶喝完了。谢夕寒也喝了不少,觉得很惊艳,只是可惜花生酥全被宋穆因吃完了。两人去搬了袋土,又买了个盆,准备也种些薄荷。这两三个小时就是那一整天谢夕寒所有的清醒时间了 。

宋穆因听说薄荷好养,本来想找凌晨要一节薄荷回来扦插,凌晨却说上次都剪光了,得翻翻土里还有没有剩的。没有的话就只能买种子从头开始养了。

这天夜里,大概宋穆因开始等待的一周以后,他站在窗边,突然听见了一阵极轻的振翅声。

那是一只蜂鸟。

机械的,精巧的小鸟,停在窗台上,衔着根紫色的茎,还带点气根。宋穆因开窗,冷空气顿时涌了进来。蜂鸟却在原地一动不动,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宋穆因伸手,蜂鸟喙一张,那根四五厘米的茎落在宋穆因的手上。

它眼部的光点亮起,随即传来凌晨的声音。

“只剩这点了。插土里或者水里都行,试试看吧。”

“阿兔,我出发了。等我回来喝薄荷茶。”

蜂鸟停留了几秒,随即再次振翅,消失在夜空里。

是,凌晨的确没有失言。但这不是宋穆因以为的那个道别。

宋穆因把土和盆收拾出来,把薄荷茎插进土里。

这一晚,他一个人去了海边。

夜海黑沉沉的,浪声一下一下地拍上礁石,像某种重复而无解的提问。宋穆因站在护栏旁,海风吹得他眼睛发酸,退无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