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的红色嘴唇上排满了灯泡。灯泡熄灭了。一个穿着黑白制服的男人锁上游乐园的铁闸门,正要离开。他迈动脚步,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被他踢到的那个东西翻了两番,头朝地,如一只宽檐帽般斜扣在地上。他蹲下去看。那是一只包装精美的果篮。
红的紫的果物搭着小盒的甜酱,旁边点缀两块乳黄奶白的芝士,还怪好看的。
当天晚上睡前,白另在睡衣外面裹了件羽绒服出门抽烟。他在楼下看见正倚着墙,一脸醉意的男人时,已经丝毫不惊讶了。
“你知道吗?”白另啪地一声点起打火机,点燃嘴里叼着的烟,“你这是跟踪狂行为,我可以直接把你押去送警部了。”
云溯转头看了看他,说:“真意外。你也住这里?”
白另无言地吐出一口烟雾。出门的时候没想到这么冷,寒风从领子里灌进去,他紧了紧领口。
云溯从兜里摸出一张电子钥匙:“我住楼上。”
白另瞟了一眼。
这是一栋专门用来出租的大楼,由专门的物业公司运营,所有的房间都是统一制式的电子钥匙。这张的确和他的那张长得一模一样。
果真这么巧?所以他们偶遇也只是因为两人恰好活动区域相近么?
他为自己之前可能的恶意揣测感到一丝微弱的抱歉。
白另:“这么晚了你在这里罚站做什么?”
云溯:“晚上喝得有点多,在楼下吹吹风,醒了酒再上去。”
白另打量对方,感觉这一幅站都站不稳的样子要等醒酒怕是要等到人冻成冰棍。
“你那个关系不好的朋友灌的你?”他问,“是不是吃着那个酸柚子了?”
云溯却没说话,寒风把他的嘴角往上轻轻提了一提。
“怎么,闹矛盾啦?”白另问。
“我骗你的。”云溯说,“我没去我朋友的生日聚会。”
白另没说话。这人这么快就自己露出狐狸尾巴了?
“我的朋友已经死了。”云溯说,“我只是把果篮放在了他喜欢去的一个地方。离海不远。”
白另转过头看云溯,对方只是盯着脚下的一点积雪,脚尖在雪团上碾了碾,又碾了碾。白另突然想起在温泉山庄的那一天,他和苏洄云并肩走在雪上,白雪在脚下陷下去,发出嘎吱的声音。
“你等我一下吧。抽完这根,我扶你上去。”他于是说。
“好。”云溯点头。白另抽了两三口,随后掐灭了烟,过去把云溯一只手臂拉到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腰,把他架起来。
“还能走么?你住几零几?”
“…07?”
“什么?”白另没听清,凑得更近些。
男人把下巴放松地搭在他肩头,滚烫的呼吸灼烧着他的耳朵:“1507。”
1507很快到了。
他从云溯的兜里摸出房卡开了门,摸着黑进去,靠一点稀薄的月光辨认出大致方向,在沙发上坐下,顺势把肩上的人扶着靠上沙发。
“你还好吗?”他问。
男人嘟囔了句什么。
“什么?”他凑过去。
“不好意思,我又骗了你一次。”云溯轻轻地说,“我不是在外面醒酒。我就是在等你。”
白另没有回话,他静静地听着。
“我一点也不觉得意外。”云溯说,“之前在碰到过你出门抽烟,大概也是这个点儿。所以我想,多站一会儿,也许能碰到你。 ”
“我运气真好。”他笑起来。
“你说这个干什么。”白另说。
“没什么。只是想说。”云溯回答。
房间很暗。白另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温热的酒味,还有一种一种松散的、流动的、和【公司】里的人不一样的气味。
他应该要站起来走了。但他没有。
云溯的呼吸有点乱,轻柔地擦过他的下颌,带着微弱的热度。
他应该要后退一步。但他也没有。
云溯的手抬了一下,又放下,像是犹豫。
白另心里某根紧绷的弦轻轻地松了一点。
他主动靠近了。
房间里太安静了。任何细小的声响都显得过于清晰。衣料摩擦、呼吸错拍、唇间短促的停顿乃至于交融时暧昧黏腻的声音。
白另知道到吸引自己的,是这个人此刻的状态:松动的、敞开的、毫无防护的。
在这个夜晚,在这张普通却柔软沉溺的沙发上,他允许自己靠得更近一点。
云溯已经睡着了。
饶是再宽敞的沙发,睡两个成年人也显得拥挤。白另拉开台灯,客厅里顿时亮起一片温暖的光。他轻手轻脚地下地,跨过一地散落的衣物,去厨房倒了杯水喝。
水杯洗好留在水槽边。白另回到沙发边正在穿上衣的时候,听到沙发上轻微的翻身的响动。
“你要回去了吗?”云溯问。他的声音还带着点酒后的沙哑。
“嗯。明天早上要早点去上班。有要紧的事。”
“要先冲个澡再回去吗?”
“不了。我回去简单冲一下就好。”白另说。他整理好衣物,在云溯的头顶薅了一把,“你休息吧。”
云溯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你也早些休息。”
他看着白另的身影,一直到对方出了门,门关上,房间只留下他一个人。他才拉下灯,又躺回沙发里。
他突然想起自己还没有白另的联系方式。
第二天,白另就把云溯的事抛到了脑后。【公司】给他匹配的新搭档来了。
路也。是个年纪比他小几岁的新人,资质出奇地好,精神稳定值高,反应快,判断干脆。只是经验不足,很多东西还停留在理论层面,需要反复实操。
新搭档的磨合期总是最耗精力的。
训练、模拟、复盘、再训练。白另几乎把所有清醒的时间都交给了工作。路也性格开朗又机灵,很快就适应了节奏,挨骂的时候会老老实实点头认错。没事还会发消息问白另,哥你觉得刚才那场我哪里有问题?哥你再多跟我讲讲。
对于这个充满朝气的新搭档,白另也很乐意多关照他。
这期间人事还找他谈过一次话:“你确定这样可以?我们完全可以给你匹配一个优秀成熟的安全闩。以你的能力,现在这样实在是有点浪费了。”
白另却说这样很好。
他知道人事是看出他有种消极的退居二线的心思,但这正是他想要的。他想和现象保持一点距离。
这一忙,就是一周。
中间有几次,物业给他的座机打过电话,他都没接到。后来连未接来电的提示都被刷下去了。
直到周末,他才忽然想起这回事。
他回拨过去,以为是自己之前报修的灯泡问题。结果物业告诉他:“楼里另一位住户前两天留了个东西给我们,说麻烦您来取一下。”
白另下楼去取。前台递去一个小藤篮。
水牛奶酪、盐苏打饼干,一小罐蜂蜜,一小罐无花果果酱。东西不多,却摆得很整齐。
几天没放冰箱,奶酪已经有点发霉了。
白另对着它怔了一小会儿。
那天晚上,白另把篮子带回家,把发霉的奶酪丢掉,又从冰箱里取了新的,放回篮子里,然后敲响1507的门。
门只开了一条缝。云溯穿着一套居家服,头发还有点乱,后脑勺翘起来两根头发。
“白另?你怎么来了?”云溯愣了一下。
“来道谢。”白另举了举篮子,“谢谢你的礼物。要不要一起吃?如果你有空的话。”
云溯的脸上顿时闪过一丝慌乱。
“你等我一下,五分钟,不,三分钟。”他快速地说。
门合上了。
白另发现,这栋楼的隔音不太好。他听见里面迅捷如风收拾房间的声音,咚咚的脚步声,叮当的器皿碰撞声,甚至还有织物在空中被兜起的呼呼声。
三分钟应该还没到,门又被打开了,这次云溯让出了能让客人进门的位置。
客厅里很整洁,沙发上铺着毯子,电视旁旁摆着一只巨大的玻璃缸,里面装饰着各种枯枝与绿叶,还有一些蕨类。门口的厨房,水槽里好像堆满了脏碗……视线被云溯挪动的身子挡住了。
请进请进。云溯说着,找出一只拖鞋,又弓着身子找了半天,找出另一只拖鞋。
“配点红酒可以吗?”白另听见云溯问。
“你有红酒?真奢侈。来吧,让我也享受一下。”
那天晚上,他们就着红酒,把篮子里的东西慢慢吃完。
白另顺口问云溯是做什么工作的。云溯说在给城市资源做数据分析。这倒是白另完全没接触过的行业,他好奇问具体是做什么。
云溯笑说就是看一群自以为很聪明的人在开会的时候讲漂亮话,要么就是枯燥的清洗数据、跑模型、推倒模型、再来一次…无限循环。
白另:“听起来你没有很喜欢你的工作?”
云溯则答:“一般吧。很多时候你想做的事和需要做的事都不是同一件。而且我不太擅长放弃。”
白另感慨:“现在这世界都这样了,干的事情跟以前也没什么太大差别啊。”
云溯:“也不是完全没差别。现在更提心吊胆一点。”
两人一起笑。云溯又介绍了他的宠物给白另,是一条蓝色的蛇。电视机旁巨大的生态缸就是为它准备的。
“它现在躲起来了。”云溯说,“它很害羞的。也许你多来几次能见到它。”
后来又随便看了部动作片。最近这些年娱乐业衰退,新影片少了许多,两人只能拣着老电影看。
电影不怎么样,节奏快,逻辑稀碎,正好适合一边看一边吐槽。
荧幕里的特工一身西装,背对爆炸的建筑戴上墨镜,跨上摩托车,扬尘而去。
云溯:“你们平时是不是就这样?”
白另:“没那么帅。但更玄乎。而且,我们那儿平时上班只有老板会穿西装。”
云溯:“那你们会用枪么?还是有什么别的秘密武器?”
白另随口说:“都有。看情况吧。”
云溯还在好奇:“一般都怎么解决?”
白另看了他一眼:“这么好奇?你那个行动部的朋友没跟你讲过么?”
“没有。”云溯低声说,“他从不讲太多。”
“他不讲是有原因的。我也是。”白另喝了一口酒,“和这些东西沾边太多没有好事的。”
于是云溯不再问。两人又开始吐槽这电影的装x镜头太多。
“男主掏枪的时候非要给个慢动作特写么?这都第几次了?”云溯有点无奈。
白另靠在沙发上,微笑着听对方讲话,忽然有种恍惚的感觉。
这种日常、普通、没什么意义的夜晚,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当晚他留在云溯家过了夜。
第二天,他起得很早。
换衣服的时候,云溯也醒了。
“早。”
“吵到你了?”
“没有。”云溯坐起来,声音还有点沙哑,“我醒得早。”
他们一起洗漱,一起喝了咖啡,然后各自整理衣服准备出门。两人来到电梯口。白另向上,他要先回家拿点东西。云溯向下。
叮——
电梯到了。
“路上小心。”云溯说。
白另点了点头,踏进电梯。门关上了,云溯淡淡笑着的面容消失在缝隙里。
白另没有说下次见。而云溯也没有问。
直到又一次会面白另才意识到一件事。
这天白另刚带路也训练完,结束以后带他去吃点东西。这家店离他住的地方不远,他来得多,跟老板也算熟。结完账,路也说去趟洗手间。白另站在店门口,靠着墙抽烟。
夜里风有点凉,他把领子立起来,正低头点火,抬眼的时候,正好看见云溯从街口那边走过来。
云溯披着一件深色大衣,跨过一块残雪。扣子没系,里面是深蓝色的西装三件套,领带已经松了。他的神情正如这套开始松垮的制服,严肃中带着点倦色。
两个人对上视线,都愣了一下,然后几乎同时笑了。
“这么巧。”白另先开口。
“是啊。”云溯走近了几步,停在他面前,“刚参加完一个酒会,没吃饱,饿死我了。出来随便找点东西垫垫。”
白另顺口说:“那你下次来之前跟我说啊,我跟这家老板熟,能给你打折。”
云溯是正要说什么,门却被推开了,路也一边擦手一边出来,看见云溯,顿时愣了一下,又看白另,喊了一声:“哥,这是你朋友?”
白另顺手把烟按灭,又随口对云溯介绍,“这是我同事,路也。”
路也冲云溯点点头,很有礼貌。
白另又转头对路也说:“这是云溯,我…邻居。”
云溯立刻也点头致意,微笑得非常标准:“你好你好。”打完招呼,他往后退了半步,站在一个刚刚好的社交距离上,语气也变得客气起来:“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先进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在白另脸上停留了一瞬,很短,然后转身进了店。
白另想说点什么,却被路也拉了一下。
“哥,走吗?”
“……走。”
他们离开的时候,白另回头看了一眼。
玻璃窗里,云溯已经坐下了,脱了大衣搭在椅背上,正低头看菜单。灯光落在他肩线和侧脸上,玻璃把人和街道隔成了两个世界。
白另这才忽然想起来,他从来没给过云溯自己的联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