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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穆因和凌晨失踪了。
一周以后，谢夕寒来到了【公司】大楼。他站在前台，台面是光滑的石材做成的，亮堂堂地映出他的脸。那张脸有一种故作平静的表情。谢夕寒尽量不去看自己的脸，他抓紧了冰凉的台面边沿，冲着那位头发盘得光亮的接待员开口了。
“我想问问，宋穆因和凌晨在吗？”
“请问您要找的人是哪个部门的？”前台的语气非常专业礼貌。
谢夕寒张嘴，闭上了，又张开。
“可能是救援什么的……要出外勤那种。”
前台的脸上保持着一成不变的微笑：“不好意思，我们这里没有救援部。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谢夕寒说，“没有就不能招人了吗？”
“那么，您知道人员编号吗？”“行动代号？”“工作楼层？”
前台看着谢夕寒，没再说话，她脸上的表情自始至终没有变过。三十度上翘的嘴角，恰到好处的温暖微笑。谢夕寒和她对视了十秒，败下阵来。
一张精致的卡片。一个寄信地址和一个网站。下面一行小字：如有任何疑问或需要协助，请通过公共信息终端登录官方站点提交问询，或将信件寄至以上地址。
这个城市的机构好像很喜欢让人给它们寄信。
他拿着小卡片，站在这间气派高敞的大厅里，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这栋楼的规模庞大。宋穆因和凌晨就是在这里工作的。他跟他们认识了两个月，一起买菜、淋雨、跳舞……甚至一起经历过现象。但原来他们没有那么相熟。没有那么相熟吗？
对，他是他们嘴里的“受检体”，他们是他的监管者。仅此而已。
好奇怪，怎么会这样？
好奇怪。
他明明可以说出宋穆因喜欢吃的水果，说出凌晨常穿的衣服颜色，甚至说出宋穆因用完一卷厕纸的时间——一周一卷，是的，就是这么浪费——但他无法证明他们的关系。
想得久了，连他自己都开始不确定。两个月而已，一个季节都没有走过去，这算是认识了吗？也许他的确是他们没有那么相熟。
光亮的地面上，无数灯光的白色亮点间显出一只移动的黑色影子。一个男人穿着黑色制服，正往门口而去。谢夕寒心头一跳，犹豫片刻，眼见那身黑色要被旋转门吞进去，急忙上前拦住了对方。
“你在找宋穆因和凌晨？”
对方的语气有些意外。
谢夕寒点了点头。
那人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后才说：“你跟他们很熟？”
“我们……算是有工作关系。”谢夕寒含糊地说。
对方笑了一下，不明显。“你应该不是我们这边的人。”用了肯定的语气。
“好吧……我住宋穆因家。他算我的……监管人。”手指上摸到点汗，他才发现自己一直捂着那只黑色的手环。
那人似乎对这个诚实的答案有赞许之意，侧身道：“我可以带你去后勤部。能查的东西都在系统里，不过——”
他做了个很轻的手势，“要看权限。”
后勤部有一个专门的查询窗口。透过窗口的玻璃，能看到工作间一排排亮着的显示器和忙碌的人们，内容快速地滚动，没有人抬头。
谢夕寒说明了来意。带他来的那个男人则在一边侧身等着。他现在已经知道这人的名字叫白另。
探头扫过他的手环。
“哦，你是那个受检体。你名义上挂在他们组里。”后勤的人说，“名义上……奇怪？一个人乱逛的受检体？你怎么会挂在他们组里？”
谢夕寒没立刻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Thanatos小队级别很高。他们的任务信息不对外界开放，何况是受检体。”白另问了同样的问题，“你怎么会挂在他们组里？boss安排的？”
谢夕寒一问三不知。我不知道，我失忆了，也没有档案，然后……被他们带到了这里，又带回去了。他说。
“嗯。看来情况特殊。也许是boss的意思。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白另说。他的态度很淡定，好像这件事不太有所谓的样子。
“有什么我能查到的东西吗？”谢夕寒对着后勤部的员工问。
后勤部的人点了鼠标：“你的补贴申请通过了。凌晨给你申请的。这两天就能到账。记得查。”
“还有别的吗？”谢夕寒问。
后勤部的人摇头，接着埋头回自己的工作里去。键盘啪啪的敲打声，电话铃声，匆忙的对话声，所有的声音有条不紊地接续，往前推去。他的声音已经听不到了。
白另对他表现出了微弱的同情，对他做了个手势：“走吧。我带你出去。”
再过一段时间，如果他还不回来，你可以考虑要不要搬走。白另离开之前，留下这句话。
＊
两只白帽子挂在门边。空调还是坏的。冰箱上留着一张告示贴，是维修师傅的联系方式。现在没有人会再唠叨他节约用电，他终于不用忍受酷暑了。照着号码打过去，师傅不一会儿就赶过来修好了空调。
哔地打开空调，冷风徐徐吹来。
补贴是在这之后第三天下午到账的。
数字不算多，但也很足够了。足够他搬出去住一段时间。但他真的能这么做么？如果搬出去，【公司】会不会派别的人来管理他？可白另不就是【公司】的人么，他好像没觉得这件事很严重的样子？
归根究底，他真的想离开这个家吗。
家？
谢夕寒已经有一阵子没从客厅的窗户往外打量过了。他推开窗，窗外的行道树还是那么茂密。对面的早点铺被一个鞋匠买下了，现在正在装修，鞋匠正拿着一只毛笔，在立在门边的招牌上写字，刚写了个修字，就热得汗流浃背，坐在一边边喝水休息。
两声嗷呜。是两只狗，它们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停在鞋匠身边。鞋匠取了只碗，给它们倒了水。两只狗呼哧呼哧喝得飞快。
那只瘸腿的狗不见了。
它之前在紧闭的卷帘门门口等了多久呢？
谢夕寒忧愁地想着。
它腿脚不好，跑不远。不知道现在过得好不好呢？
＊
傍晚，正是饭点儿。谢夕寒从马路对面能望见排着长队的喜多多。它就在【公司】对面，打头的店铺，鲜艳的红色雨棚伸到人行道上方。店面不大，透过窗户只看得见七八张小桌。大部分人似乎不打算等位，簇拥在专门的外带窗口前。服务生正把一只袋子放到取餐台上。“267号！”
谢夕寒加入了外带的队列。
他往店里瞅着，小桌分列狭长的店面两侧，每桌都有三三两两的人。只有一张桌上的人影形单影只。三十左右的男人，穿着件领子塌下去的polo衫，正低着头，露出脑袋上一块斑秃。桌上只放了杯水，他时不时抬头，寂寥地四处张望。那张望很快落到了这边，迫使谢夕寒低下头。也许待会儿，他可以坐到那一桌去。等他再度投去一瞥，那人正对着一名走向他的人热情地招着手，来人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年纪差不多大，或许是同事、或者是朋友，两人一人一本菜单，正热切地说话。
谢夕寒为自己感到一丝羞耻。
他试图注意力转移到街头，并不由自主地注意到几个人。他们从对面那只黑色大楼的旋转门里出来，轻快地跨过石英石的广场，彼此寒暄着，声音接近了，停在不远的身后，叭叭的喇叭声，待会儿吃什么我听说，欸真的吗我上次，这回任务……叭——你没长眼睛吗！司机从窗户里探出头对闯红灯的行人怒吼。
“哟！你真的来试啦？”一个更为清晰年轻的声音响起。
谢夕寒被吓了一跳，抬头一眼，一头金发的年轻人正对他笑着。
“是你呀，路也。你怎么在这？”
路也穿了个松松垮垮的紫色t恤，t恤上还贴着几只动物的补丁，球一样的老虎、斗鸡眼犀牛、奇多条一样肥粗的蛇，像个滑稽的野生动物园。
他指了指对面的黑色大楼，我来面试。你来面试？谢夕寒重复了一遍对方说的话，顺利吗？他们有为难你吗？路也却不太在意似的挥挥手，我觉得能行，看天意吧。
“别排了，得排个把小时呢。”路也接着举起两只手，展示一手一只沉甸甸的棕色纸袋，“我买多了，一起吃？”
＊
喜多多门口有两只长椅，路也眼尖，瞅着两个人刚走，立刻赶过去拿屁股占了位置。谢夕寒跟在后面，把前人留在椅子上的饮料杯清到地上，也坐下了。路也打开纸袋。“凉拌海藻面、黄鱼汤、煮鱿鱼圈、烤鲈鱼块儿……下面还有小菜，随便拿。”
路也非常热情，谢夕寒起初的那点不好意思很快被安抚下去。他抽出一只盒子，是绿色的凉面，两只手勉强捧得过来。“谢谢。份量好大……你一个人吃这么多？”
“本来跟我哥一起。但他今天加班，暂时回不来，还好碰到你了。”路也笑嘻嘻地说，“你怎么没跟朋友一起来？这家份量贼大，一个人吃不完。”
谢夕寒啪地分开一次性筷子，将两只筷子互相搓了搓、搓了搓、又搓了搓。“他们……他们也在加班。”
“都周五了，还加班呢。”路也感慨，“咱俩也算是碰上了。你朋友什么时候下班，要不待会儿拿点带走，跟你朋友分？”
谢夕寒看了看路也，又看了看两人之间的那只巨大纸袋。不用了，他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路也露出诧异的表情，接着开玩笑一般地说，怎么，失踪了？谢夕寒没说话。路也于是说起别的闲话。
说起来，我昨天做了个很奇怪的梦。他说，梦到我掉到一只棉花糖还是云之类的东西里，反正是甜丝丝的，能吃。里面有两个小人儿，一只是蓝色的，一只是红色的，蓝色的那只拿着一把大剪刀，不住地剪下一朵朵糖给我吃，红色的那只拿着个铁锹，在里面挖了个洞，让我出去。
真是个神奇的梦。你怎么选的？
不知道。还没决定，梦就醒了。
要是你，你怎么做？路也笑道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