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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夕寒从未见过这么多人聚在一起。人潮中浮着无数顶白色的帽子。耳膜上贴了好多层时涨时落的声音，近一点的，能辨出几个词，快走那边妈呀挤死了啊我的人好多厕所……远点的就连成一片，嗡嗡杂杂，偶尔冒出安检人员催促的声音，又有人把什么玻璃打碎了，液体溅到脚趾头上。他护着腹部，试图不要让人挤到开腹手术的伤口。他尽量不要去想起这件事。不要想起那排从腹中取出的牙齿。
很快，燥热的气氛和密密麻麻的人声填满了他的大脑。他成了人潮中的一粒水，被潮热汗湿的人群推着向前，向左，向右。他成了人潮中的一粒水，被潮热汗湿的人群推着向前，向左，向右。
喂，谢夕寒……
谢夕寒——
只一瞬间的走神，宋穆因和凌晨就不见人影了。他只来得及听到宋穆因声嘶力竭的一句“走丢了就在动物园那见面啊”。
动物园？
人群挤着他，他从几条桌子形成的简陋安检口里被通出来，正式进入了音乐节的场地。他位于一个巨大的，被废弃集装箱围成的广场。碧天之下，每一只集装箱上，都站着几名身穿制服戴着头盔的看守者。
此时他手里拿着一条莹绿色的纸带子，摸着糙糙的很有韧性。门票被收走以后他得到了这个。周围每个人手上都有这么一条，有少数是粉色的，大部分和他一样是绿色的。他尝试把绿条往手上绑，试了两次失败了两次，被太阳晒得一身汗。绿条掉地上了，他弯腰去捡，险些撞上某个路人大个子的屁股。那胡须满面的壮汉起码两米高，肩上骑着个小姑娘，小姑娘享受着最好的视野，一边嚼着什么零食一边东张西望。哎哟不好意思，壮汉说，然后山一样地移动走了。
“给你。”
绿条已经被另外一个人捡起来了。是个带着小白帽的女孩儿，脸上贴着几颗五颜六色的星星贴纸，看着像是上中学的年纪。她穿了个牛仔裙，裙子下面被碎纸机碎过似的飘着流苏，看着非常时髦。
她示意谢夕寒伸手。那只带着粉色腕带的手忙活了几秒钟，就搞定了他忙得汗流浃背都没搞定的事情。
“谢谢。为什么我们颜色不一样？”谢夕寒问。
“你是成年人的票啊。”女孩瞟了他一眼，转头似乎望见了什么人，大概是朋友。她喊着名字，灵活地钻进人群里，不见了。
我是成年人——
谢夕寒突然意识到了一件重要的事。是啊，我应该是个成年人吧！
成年人应该做什么？那个壮汉肯定是成年人。成年人，至少不应该让一个未成年人帮自己绑腕带吧。
舞台已经响起了歌声，几名表演者端着银色的乐器在台上摇晃，台下的小白帽们随着节奏此起彼伏。有个人举着杯什么东西，被挤了一下，冰凉的液体洒在他胳膊上，他听到一声抱歉，但连人都看不到，只看到肩膀和肩膀，胳膊和胳膊。他在胳膊的丛林里穿梭。脸上蹭到一只气球，闻到一股甜腻的气味，那气味和拿气球的手又被推走了。当他从一对红衣情侣中间钻出来的时候，那汗味儿和人味儿散去了，油滋滋的肉味儿、甜味儿和酒精味儿顿时压过来。
眼前开阔了，两排简易的小棚子从两侧伸出去，人们手上端着五颜六色的饮料，抓着纸袋装着的食物……烤鱿鱼，烤虾……那个一包一包的看起来脆脆的是什么？
等等，要先去汇合，动物园动物园。他东张西望地走，路过一条大排长龙的摊贩。人这么多，卖什么好东西？要不先排排看吧……动物园，待会儿再说。
看着很长的一支队伍，排得却很快，歪扭的队伍如串珠般，前面走几颗后面来几颗，他从末尾逐渐移动到头端，面对一个涂着紫色口红、不停擦汗的女人。
“你要喝什么？”摊主问，“手上那个给我看一下。”
谢夕寒脑子一蒙，在摊主的催促声中，慢慢地把他的黑色手环抬起来。在这过程中，他悄悄四下打量，所有人的手环都是白色的……
“你怎么是这个颜色？”他听到店主问。
“我……”
“……不是，你给我看这个做什么。”店主的声音有点烦躁，“你的腕带呢？”
谢夕寒展示了属于成年人的腕带，店主用笔在他腕带上打了个叉。他获得了一杯啤酒。
原来这就是成年人的意思……谢夕寒噙了口冰啤酒，晕晕乎乎地想。
穿过商贩区，往右拐，是一大片空地，空地上竖着两长排移动洗手间，前面稀稀拉拉地排着人。鼻子里钻进一股臭味，一匹马从他眼前踢踢踏踏地走过。
一匹马……一匹马？
谢夕寒顺着马的方向望过去，一个年轻人牵着匹小矮马，把它拴在一根柱子上，旁边拿铁丝网围了两三平米的地方，里面几只毛茸茸的东西正在发呆。两只小山羊，两只鸡，一捆干草。一名中年男人站在铁丝网旁边，正在跟一名带着小孩的母亲说话。
“嗨，来摸一摸？”年轻人友好地朝他招手，一边说话，一边把缰绳解了，要牵着马过来。谢夕寒心动了，正要上前，中年男人突然身手敏捷地窜出来，一把夺过缰绳，低声跟年轻人说了两句。年轻人没回答，转身去收拾那捆干草。
“小伙子，拍照吗？”中年男人对着谢夕寒说，“二十，现场出片，这边的小动物，随便你抱。”
“羊和鸡也可以吗？”
“当然了！全包的，特别划算！”
缰绳到了谢夕寒手上。先前那股臭味更近了。原来那不是厕所的臭味，而是一股草和粪发酵的气味。谢夕寒握住缰绳，总忍不住瞟这只小马。它被拴在这里，一天要接待多少客人？那双大眼睛的内眼角下积了不少分泌物，黑黑的两条，但它看起来特别气定神闲，不知道是累了，还是根本无所谓。男人举着相机，卡擦一声。
照片到手了，手掌大小，边角是硬的，应该不易损坏吧。图像从一片雪白上慢慢显出来。谢夕寒端详着照片，那年轻男人手足无措的好笑样子越来越清晰了。他一手端着啤酒杯，一手牵着缰绳，身子僵得活像个拴马桩，唯一有神韵的是眼睛，那双眼睛瞟着身边的小马，看起来像在翻白眼。
不是一张完美的照片，他还是觉得有点高兴，于是把相片仔细地揣进了兜里，拉上兜的拉索。他想去摸摸小马，刚才太紧张了，没来得及做这件事。小马的尾巴毛是棕色的，正在左右甩着，拍打苍蝇，他离这只尾巴很近了，又远了。小马被牵走了，去迎接下一个客人。
“来来，你来这。”年轻男人招呼他，“要不要抱一下鸡。”
那是只公鸡，红色的鸡冠子，白羽毛蓬松又漂亮，一双眼睛盯着他。它的脑袋上下摆动，眼神却保持着这种威严的凝视。谢夕寒感觉那只尖喙看起来不好惹，年轻男人却把鸡一把抱起来，塞进了谢夕寒怀里。
鸡咕地叫了一声，那犀利的眼神盯别人去了。原来鸡挺暖和的，也柔软，手指头深入羽毛能摸到中间那根细管。谢夕寒开心了一下。它还是挺可爱的嘛。
抱了一会儿，他把鸡放回去了。嗯，手上怎么湿湿的？
“唉……”年轻男人说，“鸡是这样，随吃随拉。那边有洗手的地方，去洗一下吧。”他指着移动卫生间的方向。
小马的生意还在继续。新客人是一对夫妇，带着三个小孩。
你这么做生意，没诚意啊，算了，走，乖乖，我们不在这拍。
等一下……好嘛美女，你觉得多少钱？
十二，我们三个小孩，一人拍一张，再给我们拍个全家福。
你这个，美女，你不要为难我。
随便你，你不想做这个生意就算了。
那个阿姨的手腕上也有一只绿色的腕带，和他的一样。那只戴着腕带的手在谈判中有力地挥舞着。
好好好，十四，十四。
十三。
好，十三就十三！
四张照片哈。
裤兜里的那一张照片好像突然生出了额外的重量。谢夕寒顿时感觉没那么高兴了。他转头去了卫生间的方向。手上一滩滑腻的鸡粪。
移动卫生间外面有移动洗手台。谢夕寒把晒得温热的啤酒杯搁在台子上，洗了手，又往脸上泼了点凉水，刚要抬头，就听一个声音中气十足地捕捉了他。
“谢夕寒！找你半天了！”
宋穆因过来掐他的后脖子，龇牙咧嘴：“你小子去哪了！我俩在那臭烘烘的马旁边等了你起码二十分钟……你还去搞酒喝了？拿来！”
谢夕寒的啤酒成了宋穆因的啤酒。
宋穆因一口气喝完，把杯子精准地投进几米外的垃圾桶：“你看我干什么？这天气多热，我们等你这么久，喝你两口酒怎么了……这酒都晒温了，也不咋好喝。”
“你喝吧。”谢夕寒说，“我想问个问题。”
“你问。”
“跟动物合照一般多少钱？”
“你是在说旁边那个臭臭的动物园。这种宰客创收项目……你想去？确定？”宋穆因瞥他。
“想去就去看看。走吧，夕寒。”凌晨说。
“没有没有，我没这个想法。”谢夕寒说话的声音没什么底气。难道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宰客的项目吗……
凌晨看了看他，似乎在衡量他那个“没有”的可信度有多少。
“那回舞台那边？夕寒，我们三个跟近一点，别再走散了。”最后他说。
“哟，这是啥。”往回走到一半，谢夕寒听到宋穆因有点来兴致的声音。
那是一个小游戏的篷子。小棚子深处有三个靶子，第一只是三眼的怪物，第二只是长着尖刺和翅膀的怪物，第三只是绿色皮肤的大眼睛怪物，穿着黑色的衣服，手上还有一把泡沫塑料做的枪。一个女人正往三只眼的靶子上扔最后一只沙包。沙包穿过了怪物的大嘴，咚的一声，中了。
“差一点啊，姑娘。三只全中才有礼品。再接再厉。”摊主是个年轻人，穿了个破洞的牛仔T恤，头上戴顶白帽，一脸笑眯眯的样子。
“你觉不觉得那个绿皮怪穿的衣服，跟咱们制服有点像。”谢夕寒听到宋穆因在小声跟凌晨嘀咕。
“应该不只是像吧。”凌晨说。
小摊前有一叠打印出来的传单。谢夕寒捡了一张看，本活动收入的50%将捐赠给“白信封基金会”。下面是几行关于“白信封基金会”的介绍，“致力于为被现象影响家庭提供生活保障与长期关怀……”。他想起凌晨之前介绍过的音乐节历史。看来那不仅仅是历史。
宋穆因凑过来看了一眼：“哟，还搞慈善呢，挺心地善良这是。”
摊主过来招揽：“怎么样？要不要试一试？我们的奖品是——”他不知从哪摸出一只粉色的水枪，按下按钮，只听水枪一边叮叮当当地唱歌，一边吹出无数彩色的泡泡。一只泡泡飞过谢夕寒身边，他轻碰了一下，泡泡碎了。
“给我们三个一人来三个沙包吧。”凌晨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他的银色手环褪下来了，他用现金付了钱。
“来来来，我们就打这个。”宋穆因把凌晨和谢夕寒拉到那个黑衣服的绿皮怪物面前，谢夕寒看到凌晨给宋穆因递了个眼神，宋穆因也把手环摘了，揣进兜里。
咚、咚、咚！三下全中。
摊主鼓掌，宋穆因得意洋洋地捋了一把头发：“给咱们市民都出口气儿——”
凌晨掂了掂手里的沙包，跨步上前。咚、咚、咚！三下全中，第三个不仅从绿皮怪物的大嘴里进去，还在背后的墙上反弹了一下，从翅膀怪的嘴里弹出来了。
“哇，两位，打过多少次沙包？”摊主惊叹。凌晨谦逊地摆摆手，哪里哪里。
轮到谢夕寒。他凝神定气。
成年人……用出成年人的力量！
咚！进了。
凌晨拍了拍手。加油，继续。
咚！又进了！
摊主开始在一边碎碎念，你们是棒球队的吧？
第三次……成年人，成年人……
咚，啪。沙包从怪物的脸上弹出来，掉到了地上。谢夕寒叹了口气。
凌晨跟店主商量，说礼品要一只就行了，大家一起玩。摊主连声说好，说完，他看了一眼谢夕寒，视线在他的黑手环上停留了片刻。兄弟，你那份钱我就不收了。他从腰包上数出一张钞票，还给凌晨，眼睛还看着谢夕寒。玩得开心。他说。
谢夕寒想说句什么，彩色泡泡突然潮水一般挤满了他的视线。
走咯。宋穆因一手举着泡泡枪，一手搭着他的肩膀，带着他往舞台的方向而去。
一路上，宋穆因兴趣盎然地拿枪到处喷泡泡，人头攒动，泡泡到处飘，飘到人脸上。宋穆因被骂了一句，不悔改，在人海中和泡泡一起被推来挤去，接二连三地被瞪，最后只好把泡泡枪插回腰间，还是摆出一副威风凛凛的模样。只有几个小孩对泡泡感兴趣，被抱着或者骑在父母肩上的，一个个都伸手去抓泡泡。还有一个跟宋穆因对了个眼神，对他神情肃穆地比出个大拇指。
哇，突然发现我有第一个收藏啦。
hihi这位朋友，如果你能看到这里的话，我在遥远的这一边向你问好哦：D 谢谢你的收藏！
谢夕寒要从毫无自知之明的失忆状态中慢慢找到自己在人群中的位置咧。他被砍价阿姨的成年人魅力所折服了！虽然他暂时还做不到这一点，但他会努力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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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音乐节1:成年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