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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的热度被压在云层下面，风一吹就散，只有闷黏在皮肤上不走。傍晚来得越来越早了。
这几天谢夕寒散步走得远了点，去了海边。他总是路过一张寻猫启事。电线杆上的纸张印着电话号码和橘猫，橘猫被雨打湿过，眼睛鼻子化成一团，只看得出身形圆润。他撕下一张电话号码揣在兜里。
又一次散步，他路过一条后巷，也就是那么随意一瞥——欸？一只橘色的身影。
圆滚滚的橘猫蹲在某家店的后门边上，正趴着吃什么东西。巷子有一股浓重的海腥味儿。谢夕寒倒退几步往边上一瞅，原来是家海产店。原来溜出来成天吃好的了。谢夕寒蹲下来喵喵两声，橘猫转头看他，回应着，喵，尾巴愉快地摇摆。
不会这么巧吧？
谢夕寒猫着腰缓慢接近，就地一抄，肥猫顺利入怀。他找了个附近的电话亭拨通电话，并祈祷自己最好不是认错猫 。
匆匆赶来的是一个眼熟的身影。甫一碰面，两个人都有点惊讶。
“白另？”谢夕寒说，“是你的猫？你看看我没弄错吧。”
“朋友的。”
白另穿得很随意，半长的头发扎起来，白t短裤，脖子上戴了根银色的项链，手上海还拎了只编织袋，想必是用来兜猫的。今天谢夕寒见到他，才发现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轮廓都清淡得很，像炭笔画出来的，抹一抹就化开。那天的那件黑色作战服让他看起来很吓人，但现在一看，明明也是个平易近人的温和样子。
白另已经把猫抱过去，反复检查，从耳朵尖捋到肚子尾巴，松了口气的样子。猫发出震天响的呼噜声，险些盖过行道上自行车和车流共同发出的鸣笛。
“多亏你把拖拉机找回来。”他把橘猫塞进那只编织袋里，袋子挎起来，像挎着个菜篮，“见不到主人就往外跑。可惜太笨了，没那个生存能力还老向往外面的世界。”
两人站在路边聊了几句。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我请你吃个饭吧。”白另说。
“谢谢，我吃过了。”
白另想了一想：“那请你喝酒？你喝酒吗？”
上次喝酒还是与宋穆因和凌晨一起。谢夕寒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把猫送回家以后，白另找了家居酒屋，坐吸烟区，点了两杯生啤又加了一碟盐烤鸡皮。居酒屋里杯子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笑声，滋滋烤肉声，一派热闹的氛围。酒端上来。两人碰杯。泡沫溢出杯沿。咕咚咕咚。谢夕寒被冰得牙根一紧。
白另点起一支烟。火光亮起又暗下去，烟雾在灯下散开，散进喧闹里。搬家了吗？还没有，不知道要搬去哪里。谢夕寒喝了一口啤酒。嗯。白另吸进一阵烟。
“他们出特殊外勤去了，boss亲自指派的。现在整个行动部都没收到他们的联络。”白另突然开口。
隔着烟雾，谢夕寒看不太清白另的表情。“他们去哪里了？”
“拿到一个特别的线索找过去的。其他的，我就算知道也不能告诉你了。”
又一阵烟。它们在白另面前停了一会儿。
“如果真的出事了，【公司】会处理。勿问勿多想。员工手册上第一页的内容。”白另的语气平稳，“不想搬家，就再等等。”
谢夕寒听见杯子在自己手里轻轻磕了一下。
“十五天的滞留预期。过后就算失联了，走下个标准流程就是。我刚走完，很快的。”对方说。
“流程？”
“销档，补偿，后事。差不多就这些。”
“等等，拖拉机是……”谢夕寒开口，又停住了。
白另抽完了一支，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捻灭，又取了支烟，低头把烟叼进嘴里，点火。火光亮起的时候，他像是被晃到了似的眯了眯眼睛。
“嗯，是我搭档的。”他说完，又很快纠正，“不，现在是前搭档了。同一个任务，他是第一批，比Thanatos早几天。当时我在住院，他被安排和另一个人编队出发了。”
“这不对吧…”谢夕寒感到不可置信，“没有别的办法吗？为什么不找人去支援？”
“Thanatos不算支援吗？你现在有他们的消息吗？反正我没听说。”白另笑笑，“我说过了，勿问勿多想。现象不是人去得多就能解决的。你跟他们走得近，之前应该也见识过吧。你告诉我，你有什么好办法？”
谢夕寒沉默了。白另的酒喝完，他对着服务员招招手，举起酒杯示意。酒被很快续上。碰杯，谈笑，居酒屋的热闹没有停过，仿佛每个人都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把声音抬高，盖过那些不适合被听见的内容。
“喝吧。”白另收起了他的态度，换成了更为平和的姿态，“是谢礼。”
他举起杯子，啤酒的泡沫再次溢出来。
夜色彻底压下来，街道上还有不少行人。便利店的灯亮着，玻璃窗里反射出一排排品牌统一的商品，像是这个世界仍然在努力维持某种可信的秩序。
白另走在谢夕寒的身边，点燃了今晚的最后一支烟。
“有一些人，我还记得，系统却显示从来没有被登记过。”白另突然说。
“数据记录里，上半年的失踪人数是3874人。”他吸了一口烟，烟雾遮住他的眉眼，“但光是我参与的任务就不止这个数。有一次是地铁站，那次起码就两百多个人。”
“没有人篡改数据。我们只是都会莫名其妙忘掉一些事。”
“你看。事情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白另弹了弹烟灰，“要是每一件事都追究清楚，要是每一次消失都非要一个说法，没有人可以继续走下去。”
“因为你要走下去……”谢夕寒小声地说。
白另点了点头。
“因为我要走下去。”他用一种宣告的口吻说。他把烟掐灭了。
他们走到岔路口。
路灯在这里坏了一盏，光线断开，前方的路显得有点暗。白另停下脚步，朝其中一侧抬了抬下巴，我走这边。他说。
“回去吧，早点休息。”
“能休息的时候，就休息。”
谢夕寒给自己买了几个纸箱。他开始物色新的居所，每天要去看三四处房源，有点累，但也让他感到微妙的满足。其中一处离这里不远，中介看他满意，明里暗里催他签合同。但他迟迟没有定下来。
宋穆因和凌晨离开的第十六天。他终于找中介要了合同。回来的路上路过一家绿植店。满屋绿意里，他一眼看中了一棵小树。树苗只到他胸口，却已经结了一颗绿油油的果子。
柠檬树可好照顾啦。放在朝阳处，三四天浇一次水就够。店主热情地介绍。
谢夕寒瞅着对方，总觉得闻到了一股奸商的气味。
室内能养活么？他问。
室内，那更好了！通风好一点，都不长虫的。实在担心，我送你一罐苦楝油，回去先喷一喷，保管用！
谢夕寒越听越心动。店主的终端掏出来了，他正要要刷手环，眼睛瞪大了。怎么这么贵？再添一颗够我一个月房租了！
唉，已经够合算啦，你想想，咱们超市里柠檬多贵啊。你买一颗树回去，就有吃不完的柠檬，这是合理投资啊。店主舌灿莲花，可惜没能说动谢夕寒。他摆着手打开门出去了。
三分钟以后，他又打开门进来了。
满身汗透了，谢夕寒气喘吁吁地把小树苗安置在客厅靠窗的位置，总算喘了口气。他蹲下来仔细观察那只还在青春期的柠檬果子。翠绿翠绿，摸上去滑溜溜的。
你可要好好长呀。等搬家，你就是我新家里的室友啦。
等换好衣服，他正襟危坐在沙发上，给自己熟练地打了一针稳定剂，随后取出合同开始读细则。
叮咚——
门铃响了。他愣了一下，扔下合同跑去开门，脸上带着不可置信一般的笑容。开门的一瞬间，那笑容僵在了脸上。
站在门口的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身熨烫妥帖的西装。
“下午好。”叶楼的语气很自然，“有事要谈。”
他没有等谢夕寒邀请，就自顾自地大步跨进了门。
客厅里散了几只箱子，大嘴敞开着，只填了一半。叶楼从它们之间穿过。他往沙发上一坐，随手捡起遥控板一按，电视的声音响起。他调了两个台，见谢夕寒还站在门口，便用眼神示意对面的单人沙发：“坐。”
“Thanatos的任务出现了偏差。他们被困住了。”
谢夕寒一坐下，叶楼就开门见山。他用眼神示意谢夕寒看向电视的方向。
笨重的机器上显示着一张全市地图，上面散布着红点和黑点。这几秒之间，其中一个红点闪了闪，变成了黑点。
“看那里，预警地图边沿，国道的位置，那个红点。Thanatos在那里。”叶楼说。
谢夕寒陷在沙发里，他盯着那个红点看了一会儿，感觉眼睛发疼。
“到底怎么了……他们还好吗？”他把头转回来，盯着叶楼袖口的纽扣，是个银色的扣子，上面刻着花纹，那是什么，船锚吗？他注意到叶楼的鞋底很干净。他注意到叶楼坐下的时候裤线一点都没有歪。他没有看叶楼的眼睛。
“目前任务还在进行中。”叶楼的说辞官方而圆滑，“我需要你跑一趟。”
“我？”谢夕寒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他指着自己，又问了一遍，“我？？”
叶楼不说话，只是盯着谢夕寒的眼睛。
谢夕寒脑子转了一会儿，觉得这件事非常荒谬：“你要我做什么？我能做什么？”
“他们追踪的目标，是你体内取出的那排牙齿。”叶楼缓缓地说，“只能你去。”
“我都不知道它是哪儿来的……我跟它没有任何关系……”
“你有。”叶楼打断了他。
屋子里安静下来。谢夕寒突然觉得屋子里太冷了。他把手揣进怀里，指头不停掐着手臂内侧的皮肤。那一点触感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
“还记得你是怎么住到这里来的吗？”叶楼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看着谢夕寒，视线略微下移，又上抬。他在看谢夕寒的手环，只看了一眼。谢夕寒把手背到背后去。
“你能选择的，是你被对待的方式。”叶楼说。
“我之前去过后勤部。他们说我只是挂名的，没有权限。”谢夕寒觉得愤怒又有点无力，“现在你想起我来了，我、我……”他说不出话来了。
“这一切从一开始就被决定好了。”叶楼语气平淡。说完，他随手拿起桌上的几张纸翻了翻：“江华小区？那儿的房子有点旧了，但户型还不错。我们在那儿的人也挺多的。回头可以申请【公司】的租房补贴，额外送两斤牛肉。哦……”他的目光扫过那颗柠檬树，“你喜欢柠檬？换成柠檬也可以。”
“我需要做什么准备？”谢夕寒突然问。
“不需要准备。明天早上九点有人来接。”叶楼没有半点惊讶。他放下租房合同，起身准备离去。
走到门口，他又顿了顿：“带上你的枪。必要的时候，用它来开启安全闩的应急程序。你之前见过一次，知道怎么做。”
谢夕寒没有再看过地上的纸箱，更不敢看他的柠檬树。他没有想过，一个穿西装的人，用如此平铺直叙的语气，就可以取消他预定好的未来。他对自己感到一阵悲哀的气恼。最后，他给路也打了个电话。
柠檬树被搬走了。
真的有朋友家的猫叫拖拉机……因为呼噜声太响了。真是很贴切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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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不，现在是前搭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