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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云州-梦中指引窥云州

归楠在南笙阁住了半月,傍晚的时候江槊向归楠说,自己的屋子已经收拾好了,不用挤在师父那边的小榻那了。

归楠推开自己那间小屋的门,屋里和他五年前住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以前窗户朝北,整日见不到多少阳光,桌子漆面早就磨花了,也没多少东西,可现在。

窗边那张书案换成了整块青玉的,案上摆着都是上好的东西,旁边的书架换成了新的,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他那些年攒下的书。

床也比以前那张大了不少,铺着的被褥都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还能闻到阳光晒过的味道。

床头的小几上摆着几件小玩意儿,还有一块半透明的石头上面刻着一个小兔子图案,有点丑,但应该是江槊放的,也不知道这些是从哪里淘来的,窗台上放着个青瓷瓶,插着几枝春花,还没开花。

归楠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他走进去,轻轻带上门。

屋里很暖和,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夜风灌进来。

他靠在窗边,静静想了一会儿这些日子发生的事。

浑然不觉周身寒意浸透,直至躯体失尽暖意,方才后知后觉。

他缓步走至床边,俯身躺下,绵软的褥子裹着身子,将他整个人轻轻陷进去,他从腰间摸出那枚暖黄的玉。

烛光里,那玉的光泽比之前暗淡了许多。

怎么会这样?

他想不明白,看了好一会儿,把玉握在手心里。

他本无意入眠,即便身在南笙阁,梦魇再不能近身伤他,可那些可怖幻象依旧夜夜缠他,分毫未曾停歇,不过也只有睡在某人身边的时候,那些东西才会远远退开,不敢靠近。

某人……

他无声翻了个身,将脸深深埋进绵软被褥里,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被子上有阳光的味道,但不是那个人的气息。

他闭上眼。

他竟然睡着了。

归楠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从未见过的地方。

天上几缕白云淡淡地浮着,阳光从斜侧方照下来,温暖得让人想闭眼,远处是一座寺庙,檐角微微上翘,庙前种着几棵老树,可惜现在不是花季,只有满树绿意盎然的叶子。

那些树的枝桠上挂满了红色的许愿绸带,一条一条,在风里轻轻飘荡,风一吹,绸带翻飞,发出细碎而温柔的声响。

归楠站在原地,怔怔望了好久。

他没见过这样的地方,好美。

平时就是在记录念画,整日忙碌在那些周旋上面,即是看见美好的景色也是为了办案第一时间记录下来,从无半分闲心驻足赏玩。

暖阳漫过眉眼,暖意裹着周身,这般温软,竟让他生出就此伫立终日的念头,如果有机会归楠一定想把眼前的这些画面记录下来。

他往前走。

穿过挂满红绸的林莽,软草轻蹭鞋边,行至林间空地,尽头依旧是那株苍劲老树,树下空无一物,唯有日光倾泻,清风绕枝。

归楠站在空地上,看了看四周。

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

他轻轻舒了口气,太好了今夜没有梦魇。

话音刚落,起风了,那些风从四面八方突然涌来似乎要把人撕碎,挂在树枝上的红绸带被风吹得疯狂翻卷,猎猎作响。

归楠抬起头,天上的阳光被黑暗取而代之,月亮从云层后面慢慢露出来,颜色是像血一样浓稠,那月光落下来,把整个地方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光。

归楠扶额叹口气自嘲道:“原来还是没有逃过噩梦。”

一个身影从黑暗里闪出来,速度极快,直取他颈侧。

归楠侧身避开,梦里他没有刀,那人手里的扇子刺过来,归楠不退反进,错步上前,一掌劈在对方手腕上,扇子脱手,打着旋飞出去,落在地上。

那人退后几步,站在月光下,看着他。

归楠看清了那张脸,黄衣,紫瞳,是那个在念画中的镜花水月坊里见过的黄衣公子。

那人没有恼怒,反而笑了起来。

“不愧是砌月仙卿,”他弯腰捡起那把扇子,轻轻展开,在胸前摇了摇,“在梦里也这么能打。”

归楠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人,打量着对方。

那人也不在意,只是站在那里,月光落在他身上,把那身鹅黄色的衣袍染上一层诡异气息。

“别紧张,我今天不是来打架的。”

归楠终于开口:“那你来干什么,身为念师用进入他人梦中偷袭这种方式幼不幼稚?”

那人歪了歪头,紫色眸在月光下带着皎洁:“火气这么大?我是来给你指条路的。”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扇子轻轻摇着,

“嗯……你是不是在找闻宿?”

“我知道他在哪里。”

“云州乡,他在云州乡。”

归楠沉默了几息:“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

那人笑着:“因为我想让你去那里啊。”

归楠的眉头皱了起来:“啧。”

男人收拢扇子,在手心里轻轻敲了敲,打量着归楠:“闻宿你想抓就抓,我不拦着,但是……”那紫色的眼睛盯着归楠,“你想不想知道,当年泠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归楠反应更明显,因为他也很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会导致自己今日的结果。

男人语气愈发激动:“你想不想知道,你忘记的那些事,是什么?”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些:“你知道‘骨’吗?”

归楠谨慎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人,他了解自己的程度甚至要超过自己的预估,他这是要诱导自己去那个地方,骨是自己曾经做的画作,早就失踪,自己都不知道此画的下落,他竟然。

那人瞧着他神色微动,满意地眯起眼,语气笃定:“看来,你果然记得。”

他又摇起扇子:“骨画,骨画里记的东西,骨画里藏的东西,你想不想看?想不想知道,你当年画的那个骨,到底记了什么?”

归楠冷眼盯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人笑了笑,退后一步,他展开扇子,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紫色的眼睛:“云州乡是个好地方,那里有你想要的东西。”

有人托我,来找你。

“对了你要找的闻宿也在那儿,你想找的人在那儿,你想知道的真相也在那儿,我也在那儿等你。”

归楠盯着他,忽然开口:“所以京城那些事,是你散播的?”

黄衣公子,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无辜。

“我?”他用扇子指着自己,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满是夸张的委屈,“不是我噢~”

对方摇着头,扇子在胸前轻轻晃着;“我倒是想呢。”

他遗憾道:“当年的归楼主当街被人指着骂,那场面多刺激,可惜——”

他摊开手,耸了耸肩:“我还不至于那么缺德。”

归楠眼神幽暗地看着他。

“归楠你要是想活命,就来云州乡,因为这里有人想买你的命~”

男人迎着归楠的目光:“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但京城那些事,不是我干的,我只是个看戏的,又不是唱戏的。”

他退后一步,身影又开始变淡。

“来不来,随你。”

说完,他像烟雾一样散开,归楠往前走了一步,想抓住他,可他的手穿过那团正在消散的烟雾,却什么也没碰到。

那个黄衣公子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对了。”

“我叫柳烛一。”

“别记错了哦。”

月亮重新变回白色,天空慢慢亮起来,漫天红绸无风自舒,悠悠柔缓地轻轻飘曳。

*

南笙阁东侧的事务处里,此刻巳时刚过,屋里坐着七八个画师,有几名弟子在里面在整理卷宗。

归楠推门进去的时候,那些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唉,归师兄早上好呀?归师兄早啊!”

“哎,听说你这次查了好几个大案呢!”

归楠点点头,敷衍地应了几声,穿过那些热情的目光往里走。

他的视线落在角落里,江槊正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可那双眼睛早就闭上了,嘴角还挂着一丝将落未落的东西。

归楠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旁边的几个画师捂着嘴偷笑,江槊浑然不觉,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归楠伸出手,指节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咚咚。”

江槊没反应,归楠又敲了两下,这次重了些。

江槊的呼噜停了,他迷迷瞪瞪睁开眼,看见面前站着的人,先是愣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弹了起来。

“归、归师兄!”

他手忙脚乱地抹了一把嘴角,又去整理被压皱的袖子,那本翻开的书被他手忙脚乱地合上,又觉得不对,重新翻开,翻到某一页。

归楠盯着他,没说话,江槊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小声说:“师兄,我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眯了一会儿……”

归楠挑了挑眉,江槊见状立刻改口:“睡了一小会儿。”

归楠还是看着他。

江槊彻底放弃抵抗,低下头:“睡了一上午。”

旁边那几个画师终于憋不住,笑出声来。

归楠没笑,忽然开口:“柳烛一在哪里?”

江槊愣住,抬起头:“柳烛一?”

“嗯。”

江槊挠了挠头,有点茫然:“师兄你问他做什么?你们认识?”

归楠平淡道:“找他玩。”

“玩?”江槊见他神情严肃,也不敢再多嘴,老老实实答:“他不在南笙阁,好像是去南枕那边了,云州乡那一带吧,走了好些天了,师父派的差事,具体做什么我没问。”

归楠的眉头微微动了动,云州乡,又是云州乡,这我非去不可了。

江槊看着他忽然变得不太好看的脸色,小心地问:“师兄,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归楠摇摇头,转身往外走,江槊在后面喊:“师兄你去哪儿?”

归楠没回头:“找师父。”

他穿过事务处的后门,沿着长廊走了一段,面前是一道水幕,归楠,径直走了进去。

水幕穿过身体的时候,只有一阵清凉的感觉,但这个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玩的地方,总恍惚觉得,自己便如话本里那些身怀术法的仙人一般。

水墙后面是一个小小的庭院,几丛修竹,一方石桌,南笙灯正坐在石桌前喝茶。

归楠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江槊也穿过水墙跟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喊:“师兄你等等我——”

然后他撞上了正要站起身的南笙灯。

“哎哟!”

江槊捂着额头退了两步,抬头一看,脸立刻垮下来:“师父……”

南笙灯看着他,慢悠悠地说:“早上好啊?”

江槊心虚地低下头:“早,早上好……”

“睡了一上午,现在倒是精神了。”

江槊的脸涨得通红,归楠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轻笑了一下。

南笙灯没再理江槊,转头看向归楠,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归楠,遇到什么事情了?”

南笙灯在石凳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来,坐下说。”

归楠坐下,很直接地开口道:“我要去云州乡。”

南笙灯狐疑地看着归楠:“云州乡?你知道那地方闹鬼吗?”

江槊在旁边倒着茶凑过来听,南笙灯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翘起腿,开始讲。

“泠城之战,冤魂不散,久成执念,那边有一片林为看不见的无名水域,执念能够造成空间,那边也是如此,且极恶。”

他喝了口茶:“之前在那边死去的人化为执念,许多都难以抚平超度,连那边当地的云州主都束手无策。”

他放下茶杯,望着归楠:“你睡得已经够不好了,现在又去那种地方,扛得住?”

归楠沉默了几息,开口:“师父你不用讲鬼故事逗我的,闻宿在那儿,还有……我想知道当年的事。”

江槊摸摸头百思不得其解,归师兄不是说要找柳念师……玩吗?

南笙灯望着他,心底漫上一阵心疼,他清楚这些纠葛终究要了结,恢复记忆不过是早晚的事,他何尝不盼着归楠能想起一切,平安康健,可有些事终究拦不住,他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走到一旁的小屋内,片刻后折返,手中多了两只小巧的瓷瓶。

他把瓷瓶放在归楠面前。

“红的那个,提神的,白天你觉得撑不住的时候吃一粒,蓝的那个,睡觉之前吃,能挡一挡梦魇,挡不了全部,但至少让你能睡一会儿。”

南笙灯自顾自地说着,归楠的思绪却飘到了别处,不远处那桌上放着一座笼,趁着南笙灯未注意,他一眼便瞧见了,只需一瞬,那笼不见了。

归楠神色未变:“师父,刚刚那桌上是什么,我怎么瞧着从未见过,”

南笙灯瞥了一眼:“哦,因果笼而已,由命册构成的虚无笼罢了,可以锁万物,平时也用不到,便摆在那看着好看。”

归楠瞧着那个笼,觉得稀奇,这笼内的场景如水般地变换,时而美好,时而恐怖。

南笙灯这时又给自己倒了杯茶,瞧着归楠,便拉回他思绪。

“要人陪吗?”

归楠偏过头看他,摇头拒绝:“不用这次我可以。”

南笙灯眉头一皱,正要说什么,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去。”

归楠回头,看见令峖月正从那道水墙里走出来,她赤着脚,穿着那身白衣,铃铛声响起。

令峖月坐在几人的桌子上,玩着自己的发,看向他们:“我陪着去,比谁都合适。”

南笙阁的人对鬼怪早已习以为常,瞥见令峖月,倒也没什么反应。

令峖月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笑了笑:“放心,本宫就是一执念,谁敢过来,直接吓跑了。”

她狡黠道:“而且我活了那么久都没去其他地方看看,带上我呗。”

归楠沉默了一瞬,不添乱就不错了。

令峖月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哼了一声,没理他。

她转头看向南笙灯,正色道:“京城最近不太平,那些民众闹得越来越凶,已经有人想牵扯南笙阁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银色的纸,递给南笙灯,南笙灯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江槊凑上前一瞧,双眼倏然瞪圆,惊道:“哇!归师兄,你可真值钱!”

纸上绘着一幅头像,银发覆额,浅瞳清冷,分明是归楠,画像下方赫然印着一行字:悬赏,五千两。

“五千两?”江槊语声里满是亢奋,“归师兄,你竟值这般天价!”

南笙灯抬手,不轻不重地拍在他后脑勺。

“哎哟!”江槊捂着脑袋退开,眉眼委屈,望着南笙灯嘟囔,“师父,您怎么打我……”

南笙灯没理他,把那张悬赏递给归楠。

归楠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接那么多活都没赚到五千两,现在一个悬赏反而身价不菲了:“这个画得真丑。”

令峖月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归楠看着她,慢悠悠地说:“而且,好没品味。”

令峖月笑得更厉害了:“这个是“梅令”的悬赏,一般来说他们不接这种活,如果你继续待在这里,很有可能小命不保。”

南笙灯神情严肃:“梅令”这个名字略有耳闻,组织极其神秘,且不被任何地区管辖,里面的人各个都是一等一的武力高手,他们像行走在江湖暗中的影子一样,专门负责这种刺杀通缉任务。

归楠把那张悬赏折起来,收进袖子里,然后看着令峖月,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

她一个人跑来南笙阁,说要陪我去云州乡,他垂下眼,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闻宿在云州乡,这一点柳烛一已经说过了,但他的话不能全信,闻宿确实跑了,也确实往那个方向去了,云州乡那么大,一个人单枪匹马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更重要的是,自己也有能力保护她,如果路上遇到什么麻烦也不成问题,而且自己也不想再来一个莫名其妙的搭档在身边了。

归楠把那张悬赏折起来,收进袖子里,然后看着令峖月:“带上你可以。”

令峖月挑眉。

“但是,不能乱跑。”

令峖月微怔片刻,随即纵声大笑,身形晃得前俯后仰,眼眶笑出湿意,扬声道:“哈哈哈哈当然可以。”

归楠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

南笙灯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神色已经不能称得上是复杂了,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念画的事,已经有前车之鉴了,这次如果再有什么事,我在这里会第一时间知道。”

“你既然要去我肯定会安排好人的,下午就出发,来得及吗?”

归楠点头。

南笙灯语重心长地:“路上小心。”

归楠点点头:“放心吧师父,这次不会出什么事了。”

令峖月已经转身往外走了,一边走一边说:“你先去收拾东西。”接着她的身影穿过那道水墙,消失了。

江槊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归楠站起身,把那两个小瓷瓶收进怀里,也朝水墙走去。

走到水墙边上,归楠低头蹙眉地想着,好可惜,如今回不了京城了,也看不到温木归了,也不知道他最近过得怎么样。

他站在那道水幕前,站了几息,然后抬脚,穿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