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楠在南笙阁住了半月,傍晚的时候江槊向归楠说,自己的屋子已经收拾好了,不用挤在师父那边的小榻那了。
归楠推开自己那间小屋的门,屋里和他五年前住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以前窗户朝北,整日见不到多少阳光,桌子漆面早就磨花了,也没多少东西,可现在。
窗边那张书案换成了整块青玉的,案上摆着都是上好的东西,旁边的书架换成了新的,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他那些年攒下的书。
床也比以前那张大了不少,铺着的被褥都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还能闻到阳光晒过的味道。
床头的小几上摆着几件小玩意儿,还有一块半透明的石头上面刻着一个小兔子图案,有点丑,但应该是江槊放的,也不知道这些是从哪里淘来的,窗台上放着个青瓷瓶,插着几枝春花,还没开花。
归楠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他走进去,轻轻带上门。
屋里很暖和,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夜风灌进来。
他靠在窗边,静静想了一会儿这些日子发生的事。
浑然不觉周身寒意浸透,直至躯体失尽暖意,方才后知后觉。
他缓步走至床边,俯身躺下,绵软的褥子裹着身子,将他整个人轻轻陷进去,他从腰间摸出那枚暖黄的玉。
烛光里,那玉的光泽比之前暗淡了许多。
怎么会这样?
他想不明白,看了好一会儿,把玉握在手心里。
他本无意入眠,即便身在南笙阁,梦魇再不能近身伤他,可那些可怖幻象依旧夜夜缠他,分毫未曾停歇,不过也只有睡在某人身边的时候,那些东西才会远远退开,不敢靠近。
某人……
他无声翻了个身,将脸深深埋进绵软被褥里,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被子上有阳光的味道,但不是那个人的气息。
他闭上眼。
他竟然睡着了。
归楠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从未见过的地方。
天上几缕白云淡淡地浮着,阳光从斜侧方照下来,温暖得让人想闭眼,远处是一座寺庙,檐角微微上翘,庙前种着几棵老树,可惜现在不是花季,只有满树绿意盎然的叶子。
那些树的枝桠上挂满了红色的许愿绸带,一条一条,在风里轻轻飘荡,风一吹,绸带翻飞,发出细碎而温柔的声响。
归楠站在原地,怔怔望了好久。
他没见过这样的地方,好美。
平时就是在记录念画,整日忙碌在那些周旋上面,即是看见美好的景色也是为了办案第一时间记录下来,从无半分闲心驻足赏玩。
暖阳漫过眉眼,暖意裹着周身,这般温软,竟让他生出就此伫立终日的念头,如果有机会归楠一定想把眼前的这些画面记录下来。
他往前走。
穿过挂满红绸的林莽,软草轻蹭鞋边,行至林间空地,尽头依旧是那株苍劲老树,树下空无一物,唯有日光倾泻,清风绕枝。
归楠站在空地上,看了看四周。
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
他轻轻舒了口气,太好了今夜没有梦魇。
话音刚落,起风了,那些风从四面八方突然涌来似乎要把人撕碎,挂在树枝上的红绸带被风吹得疯狂翻卷,猎猎作响。
归楠抬起头,天上的阳光被黑暗取而代之,月亮从云层后面慢慢露出来,颜色是像血一样浓稠,那月光落下来,把整个地方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光。
归楠扶额叹口气自嘲道:“原来还是没有逃过噩梦。”
一个身影从黑暗里闪出来,速度极快,直取他颈侧。
归楠侧身避开,梦里他没有刀,那人手里的扇子刺过来,归楠不退反进,错步上前,一掌劈在对方手腕上,扇子脱手,打着旋飞出去,落在地上。
那人退后几步,站在月光下,看着他。
归楠看清了那张脸,黄衣,紫瞳,是那个在念画中的镜花水月坊里见过的黄衣公子。
那人没有恼怒,反而笑了起来。
“不愧是砌月仙卿,”他弯腰捡起那把扇子,轻轻展开,在胸前摇了摇,“在梦里也这么能打。”
归楠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人,打量着对方。
那人也不在意,只是站在那里,月光落在他身上,把那身鹅黄色的衣袍染上一层诡异气息。
“别紧张,我今天不是来打架的。”
归楠终于开口:“那你来干什么,身为念师用进入他人梦中偷袭这种方式幼不幼稚?”
那人歪了歪头,紫色眸在月光下带着皎洁:“火气这么大?我是来给你指条路的。”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扇子轻轻摇着,
“嗯……你是不是在找闻宿?”
“我知道他在哪里。”
“云州乡,他在云州乡。”
归楠沉默了几息:“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
那人笑着:“因为我想让你去那里啊。”
归楠的眉头皱了起来:“啧。”
男人收拢扇子,在手心里轻轻敲了敲,打量着归楠:“闻宿你想抓就抓,我不拦着,但是……”那紫色的眼睛盯着归楠,“你想不想知道,当年泠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归楠反应更明显,因为他也很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会导致自己今日的结果。
男人语气愈发激动:“你想不想知道,你忘记的那些事,是什么?”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些:“你知道‘骨’吗?”
归楠谨慎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人,他了解自己的程度甚至要超过自己的预估,他这是要诱导自己去那个地方,骨是自己曾经做的画作,早就失踪,自己都不知道此画的下落,他竟然。
那人瞧着他神色微动,满意地眯起眼,语气笃定:“看来,你果然记得。”
他又摇起扇子:“骨画,骨画里记的东西,骨画里藏的东西,你想不想看?想不想知道,你当年画的那个骨,到底记了什么?”
归楠冷眼盯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人笑了笑,退后一步,他展开扇子,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紫色的眼睛:“云州乡是个好地方,那里有你想要的东西。”
有人托我,来找你。
“对了你要找的闻宿也在那儿,你想找的人在那儿,你想知道的真相也在那儿,我也在那儿等你。”
归楠盯着他,忽然开口:“所以京城那些事,是你散播的?”
黄衣公子,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无辜。
“我?”他用扇子指着自己,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满是夸张的委屈,“不是我噢~”
对方摇着头,扇子在胸前轻轻晃着;“我倒是想呢。”
他遗憾道:“当年的归楼主当街被人指着骂,那场面多刺激,可惜——”
他摊开手,耸了耸肩:“我还不至于那么缺德。”
归楠眼神幽暗地看着他。
“归楠你要是想活命,就来云州乡,因为这里有人想买你的命~”
男人迎着归楠的目光:“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但京城那些事,不是我干的,我只是个看戏的,又不是唱戏的。”
他退后一步,身影又开始变淡。
“来不来,随你。”
说完,他像烟雾一样散开,归楠往前走了一步,想抓住他,可他的手穿过那团正在消散的烟雾,却什么也没碰到。
那个黄衣公子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对了。”
“我叫柳烛一。”
“别记错了哦。”
月亮重新变回白色,天空慢慢亮起来,漫天红绸无风自舒,悠悠柔缓地轻轻飘曳。
*
南笙阁东侧的事务处里,此刻巳时刚过,屋里坐着七八个画师,有几名弟子在里面在整理卷宗。
归楠推门进去的时候,那些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唉,归师兄早上好呀?归师兄早啊!”
“哎,听说你这次查了好几个大案呢!”
归楠点点头,敷衍地应了几声,穿过那些热情的目光往里走。
他的视线落在角落里,江槊正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可那双眼睛早就闭上了,嘴角还挂着一丝将落未落的东西。
归楠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旁边的几个画师捂着嘴偷笑,江槊浑然不觉,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归楠伸出手,指节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咚咚。”
江槊没反应,归楠又敲了两下,这次重了些。
江槊的呼噜停了,他迷迷瞪瞪睁开眼,看见面前站着的人,先是愣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弹了起来。
“归、归师兄!”
他手忙脚乱地抹了一把嘴角,又去整理被压皱的袖子,那本翻开的书被他手忙脚乱地合上,又觉得不对,重新翻开,翻到某一页。
归楠盯着他,没说话,江槊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小声说:“师兄,我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眯了一会儿……”
归楠挑了挑眉,江槊见状立刻改口:“睡了一小会儿。”
归楠还是看着他。
江槊彻底放弃抵抗,低下头:“睡了一上午。”
旁边那几个画师终于憋不住,笑出声来。
归楠没笑,忽然开口:“柳烛一在哪里?”
江槊愣住,抬起头:“柳烛一?”
“嗯。”
江槊挠了挠头,有点茫然:“师兄你问他做什么?你们认识?”
归楠平淡道:“找他玩。”
“玩?”江槊见他神情严肃,也不敢再多嘴,老老实实答:“他不在南笙阁,好像是去南枕那边了,云州乡那一带吧,走了好些天了,师父派的差事,具体做什么我没问。”
归楠的眉头微微动了动,云州乡,又是云州乡,这我非去不可了。
江槊看着他忽然变得不太好看的脸色,小心地问:“师兄,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归楠摇摇头,转身往外走,江槊在后面喊:“师兄你去哪儿?”
归楠没回头:“找师父。”
他穿过事务处的后门,沿着长廊走了一段,面前是一道水幕,归楠,径直走了进去。
水幕穿过身体的时候,只有一阵清凉的感觉,但这个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玩的地方,总恍惚觉得,自己便如话本里那些身怀术法的仙人一般。
水墙后面是一个小小的庭院,几丛修竹,一方石桌,南笙灯正坐在石桌前喝茶。
归楠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江槊也穿过水墙跟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喊:“师兄你等等我——”
然后他撞上了正要站起身的南笙灯。
“哎哟!”
江槊捂着额头退了两步,抬头一看,脸立刻垮下来:“师父……”
南笙灯看着他,慢悠悠地说:“早上好啊?”
江槊心虚地低下头:“早,早上好……”
“睡了一上午,现在倒是精神了。”
江槊的脸涨得通红,归楠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轻笑了一下。
南笙灯没再理江槊,转头看向归楠,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归楠,遇到什么事情了?”
南笙灯在石凳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来,坐下说。”
归楠坐下,很直接地开口道:“我要去云州乡。”
南笙灯狐疑地看着归楠:“云州乡?你知道那地方闹鬼吗?”
江槊在旁边倒着茶凑过来听,南笙灯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翘起腿,开始讲。
“泠城之战,冤魂不散,久成执念,那边有一片林为看不见的无名水域,执念能够造成空间,那边也是如此,且极恶。”
他喝了口茶:“之前在那边死去的人化为执念,许多都难以抚平超度,连那边当地的云州主都束手无策。”
他放下茶杯,望着归楠:“你睡得已经够不好了,现在又去那种地方,扛得住?”
归楠沉默了几息,开口:“师父你不用讲鬼故事逗我的,闻宿在那儿,还有……我想知道当年的事。”
江槊摸摸头百思不得其解,归师兄不是说要找柳念师……玩吗?
南笙灯望着他,心底漫上一阵心疼,他清楚这些纠葛终究要了结,恢复记忆不过是早晚的事,他何尝不盼着归楠能想起一切,平安康健,可有些事终究拦不住,他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走到一旁的小屋内,片刻后折返,手中多了两只小巧的瓷瓶。
他把瓷瓶放在归楠面前。
“红的那个,提神的,白天你觉得撑不住的时候吃一粒,蓝的那个,睡觉之前吃,能挡一挡梦魇,挡不了全部,但至少让你能睡一会儿。”
南笙灯自顾自地说着,归楠的思绪却飘到了别处,不远处那桌上放着一座笼,趁着南笙灯未注意,他一眼便瞧见了,只需一瞬,那笼不见了。
归楠神色未变:“师父,刚刚那桌上是什么,我怎么瞧着从未见过,”
南笙灯瞥了一眼:“哦,因果笼而已,由命册构成的虚无笼罢了,可以锁万物,平时也用不到,便摆在那看着好看。”
归楠瞧着那个笼,觉得稀奇,这笼内的场景如水般地变换,时而美好,时而恐怖。
南笙灯这时又给自己倒了杯茶,瞧着归楠,便拉回他思绪。
“要人陪吗?”
归楠偏过头看他,摇头拒绝:“不用这次我可以。”
南笙灯眉头一皱,正要说什么,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去。”
归楠回头,看见令峖月正从那道水墙里走出来,她赤着脚,穿着那身白衣,铃铛声响起。
令峖月坐在几人的桌子上,玩着自己的发,看向他们:“我陪着去,比谁都合适。”
南笙阁的人对鬼怪早已习以为常,瞥见令峖月,倒也没什么反应。
令峖月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笑了笑:“放心,本宫就是一执念,谁敢过来,直接吓跑了。”
她狡黠道:“而且我活了那么久都没去其他地方看看,带上我呗。”
归楠沉默了一瞬,不添乱就不错了。
令峖月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哼了一声,没理他。
她转头看向南笙灯,正色道:“京城最近不太平,那些民众闹得越来越凶,已经有人想牵扯南笙阁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银色的纸,递给南笙灯,南笙灯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江槊凑上前一瞧,双眼倏然瞪圆,惊道:“哇!归师兄,你可真值钱!”
纸上绘着一幅头像,银发覆额,浅瞳清冷,分明是归楠,画像下方赫然印着一行字:悬赏,五千两。
“五千两?”江槊语声里满是亢奋,“归师兄,你竟值这般天价!”
南笙灯抬手,不轻不重地拍在他后脑勺。
“哎哟!”江槊捂着脑袋退开,眉眼委屈,望着南笙灯嘟囔,“师父,您怎么打我……”
南笙灯没理他,把那张悬赏递给归楠。
归楠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接那么多活都没赚到五千两,现在一个悬赏反而身价不菲了:“这个画得真丑。”
令峖月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归楠看着她,慢悠悠地说:“而且,好没品味。”
令峖月笑得更厉害了:“这个是“梅令”的悬赏,一般来说他们不接这种活,如果你继续待在这里,很有可能小命不保。”
南笙灯神情严肃:“梅令”这个名字略有耳闻,组织极其神秘,且不被任何地区管辖,里面的人各个都是一等一的武力高手,他们像行走在江湖暗中的影子一样,专门负责这种刺杀通缉任务。
归楠把那张悬赏折起来,收进袖子里,然后看着令峖月,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
她一个人跑来南笙阁,说要陪我去云州乡,他垂下眼,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闻宿在云州乡,这一点柳烛一已经说过了,但他的话不能全信,闻宿确实跑了,也确实往那个方向去了,云州乡那么大,一个人单枪匹马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更重要的是,自己也有能力保护她,如果路上遇到什么麻烦也不成问题,而且自己也不想再来一个莫名其妙的搭档在身边了。
归楠把那张悬赏折起来,收进袖子里,然后看着令峖月:“带上你可以。”
令峖月挑眉。
“但是,不能乱跑。”
令峖月微怔片刻,随即纵声大笑,身形晃得前俯后仰,眼眶笑出湿意,扬声道:“哈哈哈哈当然可以。”
归楠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
南笙灯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神色已经不能称得上是复杂了,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念画的事,已经有前车之鉴了,这次如果再有什么事,我在这里会第一时间知道。”
“你既然要去我肯定会安排好人的,下午就出发,来得及吗?”
归楠点头。
南笙灯语重心长地:“路上小心。”
归楠点点头:“放心吧师父,这次不会出什么事了。”
令峖月已经转身往外走了,一边走一边说:“你先去收拾东西。”接着她的身影穿过那道水墙,消失了。
江槊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归楠站起身,把那两个小瓷瓶收进怀里,也朝水墙走去。
走到水墙边上,归楠低头蹙眉地想着,好可惜,如今回不了京城了,也看不到温木归了,也不知道他最近过得怎么样。
他站在那道水幕前,站了几息,然后抬脚,穿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