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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

高一结束的那个暑假,颜妍说要带安野去北京看画展。

那是安野第一次出省。

颜妍定下行程,去时坐高铁,回来坐飞机。至于怎么买票、怎么坐车、怎么订酒店、怎么安排行程,全交给安野来办。

网上有很多教程,安野一条一条地查,一点一点地学。

第一次坐高铁,安野觉得什么都新奇。从坐车到高铁站,过安检,进站候车,排队上车,找到座位坐下……每一步他都认认真真地跟着流程走。

颜妍真的什么都不管,全程跟在他身后。过安检时站他后面,候车时坐他旁边,检票时让他走在前面。

安野第一次有了一种陌生的感受。

以前都是颜妍走在他前面,他跟着。这一次,轮到他走在前面了。

被需要的感觉,被信任的感觉,踏实的力量感,一样一样地涌上来。

他转头看向车窗外,田野、山峦、房屋从窗外掠过,一帧一帧地往后退。窗外是无尽的平原和天空,窗玻璃上映着他的脸,还有旁边颜妍安静看书的影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可以做很多事。

车窗外风景在变,他好像也在变。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长了出来,稳稳地,安安静静的。

很开心。

画展很震撼。

颜妍的画作一幅幅陈列在那里,整个展馆被精心设计过。灯光、色调、空间布局……一切都恰到好处。人走进去,像是真的被吸进了另一个世界。沉浸感很强。

来看展的人很多。

很多很多。

很多安野从未见过的那种人。他们身上透出来的气息,和小城里的人完全不一样。

陌生,新奇,像是在看另一个世界的人。

不只是人。整座城市给人的感觉也完全不同。

北京,这个名字,一直都只是在听说,一直都是存在想象里。但真正站在这座城市里的时候,他才发现,想象和现实之间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

北京很大。大到让人觉得自己只是一粒灰尘。

那种“大”不只是物理上的。楼很高,路很宽,人很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某种重量,某种沉甸甸的、压在心上的东西。历史的重量,时代的脉搏。让人觉得渺小,又让人觉得,自己好像和某个更大的东西连在了一起。

可这座城市也有烟火气。街边的小馆子,遛弯的老人,拎着菜篮子的阿姨……热闹,松弛,让人觉得踏实。

一切都是全新的感受。

安野站在展馆里,看着那些画,看着那些人来人往,看着这座城市巨大的、陌生的轮廓。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小,很轻。

不只是因为这座城市。

还因为颜妍。

他看着颜妍站在人群里,和别人说话,从容地、自然地,像是本来就属于这里。她离他很近,伸手就能碰到。可他又觉得,她离他越来越远了。

一种说不清的、没来由的不安,从心里慢慢浮上来。

很不真实的感觉。

待在北京的这段时间,安野慢慢熟悉着这座陌生的城市。他穿街走巷,看那些老建筑,看那些行色匆匆的人,感受着这座城市独特的气息。

最后一天,他像往常一样早早醒来,下楼沿着街慢跑。

以往他只在酒店附近跑,但这天,可能是想到要走了,他跑着跑着就渐渐远离了酒店。

没有方向,漫无目的,只是沿着街道一直往前。

后来路越来越偏,人也越来越少,最后几乎看不见人了。他停下来,慢慢走着,周围很安静。

走了一会儿,他转身,准备跑回去。

就在这时,他看见不远处有个人从林子里窜了出来。

是一个男孩,看起来像是初中生的年纪。很瘦,病态的瘦,皮肤惨白,身上穿着病号服。最扎眼的是他的脚,光着的,脚底磨破了,跑一步,就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在这样安静偏僻的地方,突然冒出这样一个人,画面多少有些惊悚。

男孩似乎已经跑得力竭,脚步踉跄,但还是在拼命往前跑。

没一会儿,林子里又冲出三个成年男人,追着男孩跑。

男孩拼尽全力,但还是很快被抓住了。他拼命挣扎,但挣不开。抓住他的人一边打电话,一边把他往外拖。男孩始终在挣扎。虽然没用,但他一直没放弃。

挣扎中,病号服被扯破,掉了下来,露出他的上半身。

瘦骨嶙峋。

惨白的皮肤贴着骨头,一根根肋骨清晰可见,看得人心里发紧。

安野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

树影挡住了他,那些人没有发现这里还有一个人。

他隔着一段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只是身体在脑子想明白之前,就已经先动了。

他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可那只是一个孩子。如果是成年人,也许他还不会这样犹豫。但那是……一个看上去似乎只有十岁出头的男孩,瘦成那样,光着脚跑,脚底都是血。

为什么要这样对一个孩子?

理智告诉他,赶紧走。不要多管闲事,不要惹麻烦。你只是一个路人,仅此而已。那个男孩穿着病号服,也许是个病人,那些人是抓他回去治病的。

可治病为什么要逃?

为什么要拼了命地逃?

这不是他能管的事。他只是一个陌生人,惹上不该惹的麻烦就不好了。

可自己只是来旅游的,又不是住在这里,能有什么麻烦?

不要惹麻烦!

反正明天就走了。何况离得那么远……

能怎么样呢?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脚步却没有停。后来终于是加快步子跑上前,直接拦在了那几人面前。

突然冒出一个人,那三个男人明显愣了愣。领头的男人反应过来,瞪着他,“你是谁?”

安野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男孩。

男孩抬起头,看见他,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又有一丝希望,甚至还带着哀求。他张了张嘴,声音很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但安野听清了。

“救……命。”

安野猛地推开领头的男人,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又伸手把束缚着男孩的另外两个人,一手一个,用力推了出去。

他力气大,加上是拼尽全力,那三个人都被推得摔倒在地,男孩也跟着倒在地上。

安野反应极快,俯身一把捞起男孩,一手托着他的腰,一手托着他的屁股,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骂声,那几个人爬起来就追。

安野跑得很快,那几个人根本追不上,距离越拉越大。

他本想往酒店方向跑,但忽然想到,不能暴露住的地方。于是换了个方向。

往人多的地方跑,还是人少的地方?

他想了想,选了人少的地方。人多的话,被看见,估计也麻烦。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一直跑,没有回头看过,就是一直跑。他的体力很足,可以跑很久很久。

男孩在他怀里,很轻,轻得不像话。安野能感觉到他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衣服,像是抓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风声从耳边掠过,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远。

安野没有停。

直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耳边响起一个声音:“可以停了,那些人已经甩得很远了。”

安野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停下了脚步。

一停下来,热气瞬间涌上来。夏天的温度本来就高,他又跑了那么久,整个人都在发烫,像刚从蒸笼里出来一样,浑身冒着热气。

他缓了缓,环顾四周。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周围依旧很偏,一个人也没有。

他把怀里的男孩放下来。男孩顺势坐到了地上。

安野掏出手机,第一反应就是联系颜妍。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惹了麻烦。他能做的,只有找她。

时间还早,颜妍应该还没醒。他本想直接打电话,但想到自己说话不利索,便先打字。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没一会儿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条理清楚地编辑好,发了过去。然后,他才拨了电话。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接通。

“安野?”颜妍的声音哑哑的,一听就是刚醒。

“妍姐,我给你发了消息,你看看。”

安野说完便安静地等着。电话那头传来颜妍起身时窸窸窣窣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颜妍开口:“位置发来,等着我。”

“好。”

电话挂断。安野低头把位置发了过去。

给颜妍交代完,安野这才想起那个男孩。

男孩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地上,抱着膝盖,仰头看他。安野也低头看着他,两个人都没说话。

微风吹在他们身上,安安静静的。

俯视的角度让男孩的脸显得更尖了,瘦得几乎脱了相。但眼睛很大,睫毛很长,配上那张惨白的脸,这样直直地盯着人看,确实有点瘆人。

安野倒没觉得什么,只是想着这孩子应该是生病了。他也不知道这种情况该说什么,索性就沉默着。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

好一会儿,男孩先开了口。

“谢谢你。”

安野愣了愣,有点被感谢后不知如何是好的感觉。他本该回一句“不客气”,但最后只是沉稳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

“可以借一下你的手机吗?”男孩又问。

安野反应过来,把手机解锁递过去,然后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男孩输了一个号码,拨过去。没打通。又打了两次,还是没通。他便没再打了,改成发信息。发完后,把手机还给了安野。

“抱歉,耽误你时间了。”

“没事。”

“我联系了我哥,他现在估计在忙,等看到信息了,会回电话的。”

“好。”

又是一阵沉默。

“我叫夏裴,你叫什么名字?”

“安野。”

“安野,谢谢你。”

“不客气。”

然后,又是沉默。

沉默没持续多久,电话响了。

是颜妍。

安野接起来,对夏裴说了句“在这等我”,便走远了去接她。

颜妍提着两个袋子走过来。一个装着衣服和外伤处理的药,另一个装着早餐。

安野接过袋子,先把湿透的衣服换了。

跑了一路,衣服早就黏在身上,拧得出水来。换完衣服,他拧开一瓶水,咕嘟咕嘟几秒就灌完了。不够,又拧开第二瓶,又是几秒见底。

他长长地呼了口气,这才觉得活过来了。跑的时候水壶掉了,渴了一路,差点以为自己要渴死了。

舒服了。他接过颜妍手里的袋子,带着她往夏裴那边走。

颜妍远远就看见了那个男孩。白得不像话,她从来没见过有人可以白成这样。

隔着一大段距离,她都能清楚地看见他那双大眼睛,正直直地望着这边。

太阳已经出来了,温度升高,本应是明亮炎热的氛围。可那人坐在阴影里,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阴森森的气息,像个吸血鬼。而且像是那种太久没吸血、虚弱到快不行的吸血鬼幼崽。

走近了,颜妍更清楚地看清了这张脸。瘦到脸上没有一丝肉,那双眼睛便显得格外大,大得有点瘆人。睫毛又很长,长长地垂下来,又添了几分非人的气息。

身上也是一样,皮包着骨头,骨头的形状根根分明。

颜妍脑子里闪过一个词:白骨精。

字面意义上的白骨精。又白,又骨感,又不像人,倒真像是个精怪。

安野在夏裴面前蹲下来,放下袋子,掏出一瓶水,拧开瓶盖递过去。

夏裴接过水,有些着急地大口喝起来。喝得太急,被呛到了,弯着腰咳了起来。

安野伸手去拍他的背。轻轻的,一点力气都不敢用。

手心的触感像是在拍一具骷髅,掌下全是骨头。他怕自己稍微用力一点,对方就能咳出问题来。

喝完水,安野又掏出一套衣服。

颜妍转过身,背对着他们。

安野先给夏裴穿上上衣,又帮他换好裤子。穿好后,拿出外伤药,准备处理他脚底的伤口。

他握住夏裴的脚踝,抬起他的脚。

脚底触目惊心,整片都是红色的,血糊了一层,看着都疼。

“会疼,你忍忍。”安野轻声说。

夏裴点了点头。

刚处理到一半,安野的手机响了。

是夏裴之前拨过的那个号码。

颜妍拿起手机,接听,打开免提。

“小裴?”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传来。

颜妍把手机递到夏裴嘴边。

“铭哥……”

夏裴刚出声,颜妍就把手机收回来,放到自己嘴边,开门见山:“具体的事情你也了解了,现在该怎么办?人是我们给你送过去,还是你来找我们?”

“我现在不在北京,我派人去接你们。”

“行。你放心,人我们会守好。也不用感谢,我们只是来旅游的,明天就走了。就这样,我把位置发给你,我们在这等着。”

电话挂断。干脆利落,一句废话都没有。

没过多久,又一个电话打进来,是来接他们的人。

安野帮夏裴处理完伤口,便去拆那个装早餐的袋子。

他太饿了,饿得有些难受。

颜妍买的都是包子、小笼包这类即买即走的早餐。安野先拿出一个递给夏裴,夏裴摇了摇头。

“谢谢,我不饿。”

安野又看向颜妍。

“我不饿,都给你吃。”

于是安野自己吃了起来。包子小笼包都是一口一个的大小,他吃得很快,没一会儿就扫了大半。肚子填了个底,没那么饿了。

他特意留了几个包子和一盒小笼包,没动。

来接他们的人看上去二十五六岁,很年轻。

安野抱着夏裴坐在后座,颜妍坐在副驾。

车子一路驶向市中心。

目的地是一个高级小区。电梯上行,门开,是一个大平层。安野第一次见那么大的房子,那么敞亮,那么宽阔。

夏裴在路上睡着了,安安稳稳地窝在安野怀里。

既然人已经送到,颜妍和安野便打算走了。他们走进其中一个房间,安野走到床边,小心地俯身,想把夏裴放到床上。

夏裴睡得并不安稳。就在放下的瞬间,他猛地睁开眼了,身体比意识先动,一个利落的翻身,将毫无防备的安野压在身下,手臂死死抵住他的喉咙。

安野猝不及防,瞬间窒息。

颜妍反应极快,一把将夏裴推开。

夏裴摔在床上,似乎这才反应过来,迷茫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安野呼吸急促,身体在发抖,像是被什么突然击中。

颜妍拉着他坐起来,双手捂住他的耳朵,让他面向自己。

“安野,看着我。”她的声音很稳,“没事了,没事了……”

安野盯着她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

等他冷静了,颜妍直接拉着他离开了。

之后他们便回了酒店休息。

快到中午的时候,两人像往常一样出门找地方吃饭。餐厅离得不远,走路过去。

夏天的正午,太阳毒得很,安野撑着遮阳伞,和颜妍并肩走着。

“那个小孩,不是故意的。”安野忽然说。

“嗯。”颜妍淡淡应了一声,“你没事就好。”

“嗯,我没事。”安野顿了顿,“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已经安全送回家了,他的事自有人处理,没必要操心。”颜妍说。

“嗯。”安野应了一声,沉默片刻,又开口,“我是不是……惹麻烦了?”

“你也知道会惹麻烦啊?”颜妍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安野也停下来,有些无辜地望着她。

“我都有点想不明白了……”颜妍叹了口气,“你怎么敢的?”

“我……不知道。”安野声音很轻,“他就是,一个小孩,看起来……有点可怜。”

“可怜?”颜妍轻轻笑了一声,“你自己就够可怜的了,还有资格可怜别人呢?”

安野不说话了。

太阳烤得人发昏,空气热烘烘的,像是要把人烤熟。

颜妍继续往前走。

安野乖乖跟上。

“助人为乐,也得看情况。”颜妍说,“得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能力,别助人不成,反倒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我明白。”安野说。

“他一看就不是一个普通人,你遇到的也不是普通的情况。”颜妍想了想,忽然笑了一声,“说不定对方是个什么豪门少爷呢。而你,不,是我们,说不定已经卷进什么豪门斗争里了呢。”

“会很麻烦吗?”安野问。

“谁知道呢?有钱人的游戏,不是我们普通人能想象得到的。”颜妍说。

“那我们,赶紧离开这吧。”安野说。

“怕了?”颜妍看了他一眼,“怕什么?”

“怕给你,惹麻烦。”安野说。

颜妍笑了笑,没说话。

“我们离得远,应该不会,怎么样吧?”安野问。

“可能吧。”颜妍说,“说不定也是好事。”

“好事?”安野疑惑。

“嗯,好事。对方身份不简单,又在北京。你能认识这样的人,对你来说,也许是件好事。”颜妍说。

“为什么?”安野不太懂。

“相遇就是缘分,何况你对他有恩。”颜妍说,“你以后肯定能考上北京的大学,到时候,你们或许会成为朋友。哪怕成不了朋友,他也会照顾你。如果你遇到什么难处,他肯定会帮忙的。”

“我不认识他。”安野说。

“他会来认识你的。”颜妍说。

“不懂。”安野说。

“我也是随便说说。未来的事,谁知道会怎么发展呢?”颜妍说,“顺其自然吧。不管是好是坏,也只能接受。”

饭店到了。午饭时间,店里人多,热热闹闹的。

“妍姐。”安野停下脚步,看向她。

“嗯?”颜妍也看向他。

“如果当时,你也在场,你会怎么做?”安野问。

颜妍没说话。

安野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颜妍才开口,“我不知道。”

第二天,两人离开北京,回到了小县城。

日子照旧过着,不紧不慢。

直到有一天,安野收到一条好友申请。

是夏裴。

安野有些意外。

颜妍倒是一点都不意外。

对话框里,夏裴发来长长一段话,语气诚恳,态度很好。感谢,也道歉,说想要回报些什么。

“我该怎么回?”安野问颜妍。

“你想怎么回就怎么回。”颜妍说。

“我不知道,回什么。”安野说。

“有想要什么回报吗?”颜妍问。

“不想。”安野答。

“那行。你想回什么?”颜妍问。

“不客气,没事,不用放在心上……之类的?”安野说。

“那就这样回呗。”颜妍说。

于是,对方发了那么大一段话,安野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没事

后来,夏裴时不时会找安野聊天。从对话里能看出来,他是个开朗有趣的人。而安野,并不是。

颜妍偶尔会划拉着他们的聊天记录,看得直乐。左边几乎是一条接一条的消息,还带着表情包,能感觉到对方在很努力地找话题。

右边呢?回复短得可怜,对方问什么就答什么,除此之外,就只剩几个字,高冷得很。

“你这样,怎么交朋友啊?”颜妍问。

“我不知道,怎么交朋友。”安野说。

“聊天总得你来我往吧。”颜妍说,“对方一看就是很会聊天的人。你只要稍微顺着他的话题往下走,他就能一直聊下去。”

“可是……有什么意义?有点浪费时间。”安野说。

“看来你对他是完全不感兴趣啊。”颜妍说。

“我不认识他,为什么,要对他感兴趣?”安野问。

“毕竟你救了他,不好奇吗?”颜妍问。

“不好奇。”安野说,“救他也只是,刚好碰见了,所以就救了。”

“人家对你倒是好奇得很。”颜妍说。

“他想知道什么,我都有回答。”安野说。

“那倒是。”颜妍笑了笑,又叹了口气,“顺其自然吧,这就是你,他也能知道,你就是这样的。”

后来,对方发消息的频率越来越低。

安野的态度实在太冷,像是完全不想聊天。对方大概也感受到了,识趣地没再打扰。

再后来,就断了联系。

生活照常继续。炎热的夏天过去,转眼又是一个冬天。

一个寻常的日子,安野接到一个活,去换一个水龙头。

第二天,依旧是个寻常的日子。他来到一扇门前,抬手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

门慢慢打开,越来越开。安野看见了门内的人。

是一个少年。走廊的阳光正好洒在他身上,他的皮肤很白,又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阳光落上去,像是镀了一层光,整个人好像在发亮。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非常漂亮。

安野看着他,恍惚觉得自己见到了天使。

他就站在少年面前,刚好挡住了一部分阳光。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自己像是阻碍了这束光,让不该有的阴影落在了天使身上。

天使就该被光洒满全身。

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应该往旁边挪一步,别挡住光。自己好像成了某种碍事的东西。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天使”,叫夏裴。

夏裴的到来,对安野来说,完全是一个意外。

在那样平淡如水的生活里,他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闯了进来,突然得让人措手不及。

而安野,也很意外地,突然就有了一个朋友。

他好不容易学会了一个人生活,夏裴一来,好像全被打乱了。但那种乱,不是让人慌张的乱。

有夏裴在的日子,每一天都变得不一样。他有了全新的感受,每一天都值得期待,每一天都让他欢喜。

他不再感到孤独。

他慢慢适应了有夏裴的生活。时间一天天过去,他发现自己好像有点离不开夏裴了。

有一天,某个瞬间,他忽然想,他不敢想,生活里没有了夏裴会怎么样。

就像当初身边有颜妍一样,他也不敢想生活里没有颜妍会怎么样。

可后来,他终究学会了没有颜妍的日子,学会了一个人生活。而就在他刚刚适应了一个人生活的时候,夏裴来了。他又沉溺进去,沉溺在有人陪伴的日子里。

从颜妍到夏裴。

颜妍会离开他,那夏裴呢?

尽管夏裴说过,他们会一直在一起。但这是可能的吗?

他们真的会一直在一起吗?

相处得越久,安野就越能感受到自己和夏裴之间的差距。

其实和颜妍之间也有差距,但可能是因为他们出生在同一个地方,在同样的人文地理环境下长大,在同一座小县城里生活,那种认同感是天然的。

他知道,虽然未来他和颜妍会分开,但他们一直会“在一起”,不会真正分开。

可夏裴不一样。

他和夏裴,完全不一样。

无论哪方面,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无处不在的差距横在他们中间。他们之间,根本就没有能一直在一起的道理。

什么都好像是短暂的。

夏裴就像一颗发着光的小太阳,让人忍不住想靠近。靠近的时候能感受到温暖,可与此同时,自己的影子也被拉得越来越长。

在安野看来,夏裴来到这座小县城,就像是专门来受苦的。不好好在大城市里待着,非要跑来这样一个地方。

他想不通。只是为了交个朋友,就跑这么远,跑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

可夏裴就是来了。来了这里,也吃了很多苦。

安野不想让他继续待在这儿了。想让他走,别再受伤了。

他越来越想不通了。想不通很多事。感到迷茫,也感到无力。

那段视频流传出去之后,安野看着那些攻击,起初只觉得是自己给夏裴惹了麻烦。因为夏裴离他太近,那些讨厌他的人,自然也会把恶意倾泻到夏裴身上。

他觉得自己就是个麻烦。

可翻着翻着,他注意到几个反复被提起的词:

同性恋,gay,恶心。

同性恋?gay?恶心?

他后来去网上了解了,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像推开了一扇门,门后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

原来同性之间也可以谈恋爱。

他以为谈恋爱都是一男一女,原来不是。

可为什么会恶心?为什么那么多人讨厌、排斥?

谈恋爱明明是两个人的事,为什么一群陌生人会因此感到厌恶?不只是陌生人,他了解到,有些家人、亲近的人也会不理解,会愤怒,甚至会闹到家庭决裂的地步。

为什么?

为什么会觉得丢人?为什么会觉得恶心?为什么会这么排斥?

那些人到底在害怕什么?

“原来同一个性别,也是可以谈恋爱的。”安野说。

“当然了,爱情无关性别。”颜妍说。

“爱情……”安野顿了顿,“爱情是什么样的?”

“爱情?这可不好回答,我得好好想想。”颜妍笑了笑说。

“爱情和友情,有什么区别?”安野又问。

“有什么区别?大概是……”颜妍想了想,“友情是彼此祝福,爱情则是占有,是唯一。”

“能分得清吗?”安野还是不太明白。

“可以问自己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如果你知道对方明天要和另一个人建立你们一模一样的情感联结,你会心痛吗?”颜妍说。

安野想了想,“友情的话,也会心痛吧。”

“不一样。”颜妍说,“友情的心痛,是怕被替代,怕自己在对方生活里的优先级下降,在意的是在对方生活里的分量有没有变少。而爱情的心痛,是边界的入侵,在意的是对方把本该只给自己的东西给了别人。爱情的心痛,核心是‘你只能这样对我’。友情不是。一种是对距离的敏感,一种是对性质的警觉。”

“还有一点,”颜妍接着说,“爱情里,大概率会对对方的身体产生**。会忍不住想靠近,想触碰,想被触碰。在物理层面上,会有一种想和对方融为一体的渴望。身体是骗不了人的。”

“但身体**不等于爱情。它只是让抽象的情感变得可触摸。**是爱情的常见载体,不是本质。还有一些无性恋者,他们的爱情里没有身体**,而是通过陪伴、精神共鸣、生活细节的深度参与来表达,那是灵魂伴侣。”

“说到底,爱情不是能用语言总结出来的。它是一个过程,是一种感受。爱上一个人之前,你衡量世界的标准是你自己。爱上一个人之后,对方会成为你新的参照点。”

安野沉默着,像是在想什么。

“但两个人并不是只靠喜欢就能在一起的。”颜妍说,“光靠喜欢,撑不住一段关系。时机要对,三观要合,性格要磨合,现实条件也得考虑。影响感情的东西比你想象的还多,时间、距离、金钱、身边的人、两个人的状态……很多很多。”

“这世上有太多人因为喜欢而开始,又因为不够喜欢而结束。你可以因为喜欢一个人而跟对方在一起,但不能只靠喜欢就跟对方过一辈子。喜欢这种情绪,不需要理由,可能只是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恰到好处的瞬间。但在一起,是另一件事。”

“喜欢是我想要你,在一起是我能接住你。想要一个人是本能,接住一个人是能力。”

“我……”安野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颜妍,“我会有……这样的能力吗?”

颜妍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你是同性恋,会面临更多的困境。社会的歧视无处不在,会影响你的心理、工作、日常生活。”她顿了顿,“所以你更得去大城市了,大城市会更包容。”

“至于你有没有这个能力……”

安野看着她,眼里有期待。

颜妍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肯定有的。你很厉害,什么都能做好。”

是吗?他真的会有这个能力吗?他真的能做好吗?

可他似乎保护不了任何人。总是让身边的人受伤。

他太弱了。什么都保护不了。

认识夏裴之前,他从未担心过未来。虽然想到会和颜妍分开,会因为她的离开而不安,但他会适应的。他相信自己可以适应,适应一个人生活。也许会遇到很多困难,但他能做到。他相信自己。

可认识夏裴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夏裴说,要和他一起上大学。从那以后,他时不时就会感到迷茫。他怀疑自己,也迟疑这段感情,他们真的能一直在一起吗?

他和夏裴,不像他和颜妍。

他与夏裴,甚至都算不上了解对方。他不明白,夏裴为什么那么坚定地相信他们会一直在一起。

认识了夏裴,安野也认识了差距。

很现实的差距。

想想自己的未来,很现实。从底层奋斗、跨越阶级这种事,太难了,能做到的都是极少数。他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

安野知道自己聪明。可他也知道,自己终究是井底之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在大城市,在北京那种地方,他又能算什么?

了解得越多,越是觉得天方夜谭,那是一个完全超乎他认知的世界。

他不太清楚夏裴的家庭背景。但看看夏裴认识的人,蓝铭,黎墨,网上随便一查就能查到他们的介绍。能认识这些人,夏裴又怎么可能是普通人?

他们不是一个阶层的人。

安野第一次感受到一种名为“自卑”的情绪。

这是他从未体会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