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次争吵之后,夏裴便不再住在天台了,与黎墨一起住进了酒店。
“绝交”二字虽是从他自己口中说出的,可他心里清楚,真正要绝交的人,是安野。
对于这件事,夏裴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他只觉得愤怒,从未有过的愤怒,是气到心脏都会刺痛的那种。
那痛感强烈得让他几乎以为自己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可能就是这样。不是什么“我以为怎样”,就真的是怎样。你永远无法真正看清对方心里的想法。
夏裴本以为他们已经足够亲近,足够熟悉,关系已经足够好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很懂安野,很了解安野了。
可到头来,那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以为”罢了。
对于安野,夏裴总会感到心疼,总想让他好一点。越是深入了解他,就越是喜欢他,陷得越深,喜欢到无法自拔的地步。
所以他才这么生气。可与此同时,他又心疼,又难过。那份难过太重了,重到身体都开始承受不住,像是随时都会被压垮。
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为了不让脑子里总是想着安野,为了转移注意力,这段时间,夏裴把自己整个人都埋进了学习里。
他不停地做题,专挑那些棘手的,费神的难题,把全部注意力都投进去,不给自己留一丝胡思乱想的余地。
他不能停,一停下来,脑海里就全是安野。他需要冷静,需要好好地,彻底地冷静下来。
可身体却骗不了人。
他很难受。
夏裴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什么拖住了,沉沉地往下坠,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重量。
他不想说话,仿佛连开口都要耗费掉为数不多的精力。睡眠也出了问题,每天都会做梦,常常在半夜惊醒。胃口更是差得厉害,食物送进嘴里,却尝不出任何滋味。他吃不下,稍微多吃一点就觉得恶心,想吐。
状态很差。连他自己都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状态很差。
可他也没什么办法。
黎墨一直很担心夏裴的状态。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这个好不容易养好身体的小孩,又一天天消瘦下去。
“再吃点啊……”黎墨叹了口气,盛了一碗排骨汤放到夏裴面前,“那再喝点汤,乖啊,喝点。”
夏裴实在是吃不下了,完全没有食欲,可看到黎墨担心的神情,还是试着喝了几口。
“哎呦,怎么就搞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呢?”黎墨笑了笑,“现在的小孩,还流行玩绝交呢?”
夏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喝了口汤,才嘀咕了一句,“你不懂。”
黎墨笑出声,笑了一会儿说,“也是,我确实是不懂现在的小孩。你嘛,我就更不懂了。”
夏裴抬头看向他。
黎墨也看着夏裴,挑了挑眉。
夏裴眨了眨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喝汤去了。
“你喜欢他。”黎墨说。
夏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嗯,我喜欢他。”
“喜欢上一个人很正常。”黎墨顿了顿,问道,“只是不知道小野对这方面是什么想法,你有问过吗?”
“没有……”夏裴叹了口气,显得更沮丧了。
“这可得好好搞清楚哦,不能稀里糊涂的。”黎墨说。
“……我知道。”夏裴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可能……都不懂。”
其实关于性取向的问题,是有一次机会可以聊的,就是那次他们被拍视频的时候。
但那会儿安野状态一直不太好,他们的关系也变得有些微妙,所以一直没找到机会聊这个话题。
不过就算聊了,大概也问不出什么结果。安野可能根本不懂这些,不只是性取向,他可能连“喜欢一个人”这种情感本身,都是不懂的。
这种感情太复杂了,不是用语言就能解释清楚的。所以夏裴一直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触碰这个话题。
“不过这个暂时都不重要,以后再说,总有机会的。”夏裴说,“现在最重要的是高考,他要通过高考走出去,离开这里。”
“可你们现在绝交了,他高考也跟你没什么关系喽。”黎墨笑着说。
“只是吵架了而已……”夏裴轻声说,“又不是不和好。”
“但我看小野那孩子……”黎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什么?”夏裴瞬间被勾起了情绪。
自从吵架之后,这已经过去十来天了。这段时间,夏裴一直不想听到关于安野的任何消息。他把自己整个人埋进学习里,像是入了魔,醒了就学,学到累了才睡,一直保持这个状态,不给自己的脑子留一丝空闲的时间,一分一秒都不行。
这种状态也就这两天才慢慢好了些,起码黎墨可以提安野了。
这些天他和安野一直没有联系。想到这儿,夏裴也气得不行,还真是绝交了,真的一条消息都没有。
可他同时又很不安,安野不会真的要跟他绝交吧?吵个架不会真当真了吧?
太幼稚了,真是个呆呆。
“哎呦,就是……他吧……”黎墨依旧吊着他。
“哎呀,什么呀?”夏裴有些急了,“你快说啊,急死我了,他……怎么样了?”
“就是……不怎么好。”黎墨摇了摇头,故作深沉地说。
“怎么了?”夏裴追问。
“就是吧……”黎墨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哎呀……”夏裴都快没招了,双手合十,一副求求了的模样,“墨哥,你快说吧,求你了……”
“哈哈哈哈哈……”黎墨笑出声,伸手捏了捏夏裴的脸,“还是小孩好玩,不像你铭哥,无趣得很。”
“铭哥那是懒得理你。”夏裴毫不留情地说。
“怎么可能?蓝铭稀罕我还来不及呢?”黎墨笑着说,“不过先不说他了,你不是想知道小野吗?”
“嗯!”夏裴瞬间集中精神,目光紧紧盯着他。
可等来的却是沉默。黎墨一直不说话,只是笑着看着他。
夏裴就那样等着。他抿着唇,脸颊都被气得鼓鼓的,瞪着黎墨。
黎墨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戳了戳夏裴圆滚滚的脸。
这下夏裴沉不住气了。
“我真的是……不想理你了。”夏裴说。
黎墨笑出了声,“不想理我的话,那只能你自己去问咯。”
夏裴气得直接站起身,“不理你了,我去问妍姐。”
“欸欸欸,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说,我真的说。”黎墨笑着把他拉回来。
夏裴重新坐下,有些不相信地看着他。
“他现在看起来很不好,主要是还受了很严重的伤,显得状态更差了。”黎墨说。
“怎么还受伤了?”夏裴有些急,“他干什么了?不会是打架了吧?他找那群人打架了?”
“对了,就是那群人。小野可厉害得很,一个人对那么多个,除了一个好像背景有点强大的小子,其他人都被狠狠教训了,据说有几个都直接住院了。”黎墨说。
“安野呢?他怎么样了?”夏裴追问。
“小野算是还好,没什么大事,主要是身体结实,都扛得住。就是脸也花了,一只眼睛肿了,脸也肿了。”黎墨说着叹了一口气,“不过打架受伤都还好,主要是他的精神状态非常不好。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瘦得越来越厉害。没几天就病了,发高烧,还送进医院住了院。这不前两天才出院,不过现在啊……不会说话了。还以为是发烧把嗓子烧坏了,检查也没什么问题,所以大概就是心理问题,说不了话了。”
夏裴静静地听着,心里难受得厉害,心一抽一抽地疼。
“我还以为他多有能耐呢?”夏裴轻笑了一声,声音却有些发涩,“不还是把自己弄得这么糟。”
“要去看看他吗?”黎墨问。
“不去,不看。”夏裴说,“他跟我已经绝交了,我没理由去看他。”
“哎呦,你们这些小孩啊……”黎墨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夏裴的头,“不过后天就过年了,大家总得聚一聚,你不会连见面都不见吧?”
“不会,我只是跟他绝交了,又不是跟所有人绝交。”夏裴说,“只是见面我也不会理他了。我才不是他想要就要,想不要就不要的东西。”
“嗯?你前面不是说你们只是吵架而已,后面会和好吗?”黎墨问。
“他已经严重伤害我了,我不会轻易和好。”夏裴说,“既然他决定要这么做,那我要让他知道,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
“哎哟,搞这么复杂呢?”黎墨笑着问。
“墨哥,你不懂。”夏裴说。
黎墨笑出声,伸手就去揉夏裴的脑袋,把他揉得头发乱七八糟的,“是是是,我不懂。”
“你就是……”夏裴被弄得头都要晕了,挣扎着,“就是不懂嘛。”
过年前一天的晚上,夏裴脑子很乱,静不下心。满脑子都是第二天要见到安野的事,翻来覆去地想。
黎墨在一旁跟蓝铭打电话。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黎墨时不时会去“骚扰”一下蓝铭,蓝铭也惯着他。
虽然表面上蓝铭像是懒得搭理黎墨,但电话从来不会挂断,一直安静地听着。
黎墨说是“骚扰”,其实就是不想让蓝铭太寂寞。蓝铭总是一个人,强大温柔,却总是一个人。
夏裴刚来到这个小县城的时候,几乎每天都要给蓝铭发消息。不是为了聊天,就是想让他知道自己的状况,也想让他不会太孤单,想给他带去一点乐趣。
后来黎墨出狱了,夏裴就发得少了。
大概是因为蓝铭身边有了黎墨陪着,他也就没那么挂念了。知道蓝铭身边有人陪着,他就安心了。
就像现在,有黎墨在,蓝铭就不会寂寞。
黎墨总是活跃在蓝铭的生活里,一刻不消停,蓝铭光是应付他都要花费不少精力。有黎墨在身边,蓝铭大概再也没有孤单的时刻了。
夏裴看着这两位哥哥,心里一直很羡慕他们的感情。
他们的关系很特别。两人是彼此最好的朋友,是知己,也是最懂对方的人。这样算下来,已经是十来年的朋友了。
但除了朋友这层关系,他们之间还有一层更微妙的底色。
蓝铭是同性恋,他喜欢黎墨,也喜欢了十来年。而黎墨是异性恋。不过关于“喜欢”这件事,他们在成为好朋友之前就说开了。
两个人都是坦诚的人,所以从没有过误会,也没有一方执念另一方的拉扯。
他们就是单纯的朋友。蓝铭喜欢黎墨,所以更希望黎墨幸福。黎墨对蓝铭来说,也是一个很特别的存在。
这么多年,两人一直是很好的朋友。
他们各自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事业,也发展过自己的感情。蓝铭交过男朋友,黎墨谈过女朋友,都在认真地经营着自己的人生。
那时候的黎墨年轻有为,意气风发,一路走得很顺,事业爱情双丰收,甚至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而蓝铭,是最为黎墨感到开心的那个人。黎墨幸福,蓝铭也会感到高兴。
但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一个人最顺利,最恣意的时候开玩笑。黎墨从天上掉到地下,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人生起起落落,黎墨对此感慨颇深。但他也很幸运,身边始终有真心待他的朋友。
兜兜转转,不管怎样,两人都一直在彼此身边。
同为同性恋,夏裴对蓝铭更有共鸣。
对于爱情,夏裴其实并不太在乎。大概也是因为他不太相信这世上真有什么所谓的爱情,尤其是男人之间的爱情,更是难上加难。
毕竟男人这个群体,实在很难指望有什么好东西。所以夏裴对爱情几乎不抱幻想,只祈祷自己以后别遇上什么妖魔鬼怪,就已经很幸运了。
但友情不一样。
友情是夏裴一直渴望的。他非常希望身边能有一个这样的朋友。尤其是看到这两位哥哥,他心里对“拥有一个朋友”的念想就更强烈了。
他常常想,自己什么时候也能有这样一个朋友呢?平时各自过着各自的生活,但可以互相倾诉心事,彼此理解,彼此祝福。
夏裴喜欢安野,这是事实。本能的吸引,无法控制。
但他之前从未想过要跟安野在一起。他跑到这个小县城来找他,是真的想跟他交朋友。
安野是在他最绝望的时候,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面前。所以对夏裴来说,安野是特别的。
他想认识安野,了解这个人,仅此而已,以朋友的身份。
同性恋终究是少数,安野是同性恋的概率微乎其微。
何况夏裴也从未有过这样的期待。
他甚至不想安野跟他一样,他对爱情的看法,向来是悲观的。他觉得爱情根本不靠谱,甚至怀疑这世上究竟有没有爱情这回事。
看看身边的人,再看看网上那些案例,无一不在证明:爱情到最后,似乎都变成了互相折磨。也许前期会有一小段快乐时光,可等那点快乐消磨殆尽,剩下的就只有折磨。
你折磨我,我折磨你,至死方休。
所以他根本不相信爱情。
尤其是在意识到自己喜欢男人之后,他更是对爱情彻底死了心。他对男人没什么好印象,甚至觉得恶心。
男人大多不是什么好东西,而在爱情里,受伤的也总是女人。女人太善良了,总是被那些恶心的男人伤害。
夏裴喜欢男人,这是他无法控制的。
但他也厌恶男人,这也是他无法控制的。
所以夏裴真的就只是想跟安野交朋友,希望能跟他成为朋友。
他太想要一个朋友了。
他会在相处中告诉安野关于自己的事,告诉他自己的性取向,告诉他自己喜欢他。全部坦诚相待。
因为既然是朋友,就该坦诚。
他希望他和安野能像蓝铭和黎墨那样,成为多年的朋友,从少年到青年,再到老年,一直是朋友。
可他没想到,安野会如此特别。
在他们相处的过程中,太多事情都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偏差,全部都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没想到安野是这样一个人,喜欢亲昵,又很粘人,简单纯粹,可爱至极。
一切都在往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方向发展,而他自己也越陷越深。
可安野呢?什么都不知道。不仅什么都不知道,还一直在无意识地攻陷他,让他陷得越来越深。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无法逃脱了。
他现在已经完全不知道该拿安野怎么办了。
现在不知道,以后也不知道。
他们已经完全不像是朋友之间的相处了,可又算是什么呢?
夏裴也说不清。
他理不清了。
他完全理不清了。
等黎墨“骚扰”完蓝铭,夏裴开口问他。
“墨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嗯?什么问题?”黎墨问。
“就是……铭哥喜欢你,你是什么感觉?”夏裴顿了顿,“跟一个喜欢你的同性恋成为朋友,你是什么感觉?”
“哎呦,我们家小裴长大了。”黎墨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夏裴的额头,“都开始思考这么复杂的问题了?”
“就是好奇嘛。”夏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期待,“你说说嘛,什么感觉?”
“我的感受啊……”黎墨想了想,“其实比较复杂。一方面,我知道被一个很好的人喜欢,是件值得感激的事,说明我也有被珍视的地方。但另一方面,我很清楚自己无法用爱情的方式回应,这让我有时会感到遗憾,遗憾自己不能成为对方想要的那个人。但是,正是因为珍惜他,所以更要坦诚。”
黎墨伸手揉了揉夏裴的脑袋,继续说道,“我和你铭哥之间最珍贵的东西,就是这十来年的信任与共同成长。我们选择尊重对方本来的样子,也共同尊重这段友谊。现在,我们依然是彼此最可靠的朋友,会为对方的生活祝福,也会在困难的时候互相支持。”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下来,“其实无论是同性恋还是异性恋,面对感情时,真诚、尊重和对自己诚实,这些原则都是共通的。”
夏裴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黎墨看着他,忽然发觉这个小孩还真是长大了,俨然已经是一个少年的模样。可转念一想,上高中的年纪,终究还是个孩子。他想起自己上高中那会儿,还觉得自己多成熟呢,其实在大人的眼里,也不过是个小孩罢了。
夏裴想了一会儿,便不再想了。很多事情不是一下就能想明白的。他缓了缓思绪,又问黎墨。
“墨哥,你要在这里待多久啊?”
“怎么了?”黎墨问,“就烦我了?”
“不是。”夏裴说,“就是觉得我总是让你和铭哥担心。”
“你只是个小孩,我们担心你很正常啊。”黎墨说,“等你成了大人,我们自然就会少点担心了。”
“我也没那么小嘛。”夏裴笑了笑,又问,“你会待多久啊?待到高考吗?”
“现在高三是特殊时期,我肯定得等你们高考完才放心。”黎墨说。
“可是你现在……”夏裴看着他,“你自己的事呢?”
“我什么事?”黎墨问。
“你总得有自己的事吧。你也才出来不久,应该会有很多事要处理。”夏裴说,“你因为我一直待在这儿,不会太耽误时间吗?”
“哎呦,我能有什么大事要处理啊?而且该处理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有你铭哥在,我就更没什么事了。再说了,我现在也是在休息呢。虽然只是两年时间,但也足够让外面的世界发生很多改变,我也需要时间去了解。而且啊,我也在沉下心为自己的未来思量呢,得好好想想,做好打算。”
黎墨伸手去揉夏裴的脑袋,跟玩球似的,“小裴,大人的事大人自有考量。大人就是要为小孩撑出一片天嘛。而你作为小孩呢,就当个小孩就好,大人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担心,不然我们做大人的得多失败啊。知道了吗?”
“知道了……”夏裴被揉得脑袋直晃,黎墨是真的把他脑袋当球玩了。他挣扎着,却怎么也逃不出这只魔爪,“哎呀……我感觉……我早晚都要被你摸秃了。”
黎墨笑出了声,玩得更起劲了。小孩就是好玩。
夏裴挣扎着,都快跟黎墨打起来了似的。
过年这天,很是热闹。爆竹声、烟花声此起彼伏,街灯结彩,热热闹闹,一片喜庆。
夏裴和黎墨到颜妍那儿的时候,安野还在厨房做饭。尽管身上带着伤,做饭这件事他还是自己来。
夏裴没去厨房看他,只跟颜妍和江渊打了招呼,就留在了客厅。倒是黎墨去厨房跟安野说了一声,安野这才知道他们来了,走到厨房门口,偷偷往客厅看了夏裴一眼。
夏裴余光里瞥见了安野,却假装没看到,连个眼神都没给。可余光里还是能看见,安野瘦了很多,整个人都小了一圈。夏裴心里难受得要命。
安野看了一会儿,便默默回去继续做饭了。
“妍姐,那个高天昊……”夏裴现在最担心的就是高天昊。那个人就像个不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炸一下,可偏偏又动不了他,很被动,也很烦。尤其现在又是高三这个特殊时期,夏裴觉得他不会轻易消停。
像他这种有背景的人,在自家能护住的地盘上,干什么都行,几乎肆无忌惮,为所欲为。他能撒泼的地方也就只有这儿了,出了这里他什么也不是。
可偏偏地盘就在这里,所以他根本无所顾忌。再加上高三一过,大家高考完就都走了,他就更会在大家陆续离开的日子里变本加厉,更加肆无忌惮地打击报复。
“没事,我盯着呢,暂时不会有什么事。”颜妍说,“我跟他有太多的账要算,新账旧账,总是要算清楚的。”
夏裴听着,沉默着没说话。
他知道颜妍肯定也很有背景,但具体是什么样,他不清楚,也没找到机会去了解。
夏裴也明白,像这种小地方,很容易拉帮结派,生出一方又一方的势力。反正这种地方,处处都是关系,不管干什么都得靠关系,哪怕只是一份很小的工作,也得找人托人。
这里的生存模式就是这样,上下级分得很清楚,下级就得看上级的脸色,讨好上级。哪怕只是一个不起眼的职位,也分上位和下位,不能得罪人,得罪了就不会有好下场。
所以小地方往往容易滋生恶势力,内部已经形成一种生态,外人很难插手。
所以夏裴也知道,自己这种外来人,很难在这种地方做什么,不惹麻烦就已经很好了。
不只是他,哪怕像蓝铭和黎墨这样的大人,到了这儿,也得遵守这里的规则,不能轻易惹事。
夏裴心里很烦,只想赶紧高考,大家一起离开这里,去更大,更自由的地方。
在夏裴眼里,颜妍与人总保持着一种距离感,有着超乎年龄的成熟。
她是那种边界感很强的人,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别人就没有资格知道。她把你当自己人,你就是自己人;她把你当外人,你就是外人,别想越界一步。
但夏裴也知道,颜妍算是这个生态圈里的一种“上位者”。她用自己的方式,圈出一个“保护圈”,而在这个圈里的人,就是安全的。
她默默保护着这里的一切。
可夏裴总感觉颜妍心里藏着很重的事,有很重的心事。虽然她表面上是那种自带气场,看上去很冷酷的人,但夏裴能感觉到她偶尔从眼神里透出来的悲伤,那是一种带着冷漠疏离的悲伤,让人看了心里发紧。
“有需要就找我们大人,我跟你铭哥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混的。”黎墨在一旁剥着橘子吃,听见颜妍的话,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们啊,终究也不过是小孩。”
颜妍转头看着黎墨,目光跟随着他的手又回到橘子上。
黎墨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笑了出来,“哎呦,干净的,不就是剥了一个橘子嘛。”他伸手又在颜妍鼻子前扇了扇,“一手的橘子味呢,多清新。”扇完又将手放回颜妍头顶,揉了揉她的头。
颜妍没说话,看着他无奈地笑了笑。
夏裴在一旁看着,直接笑出了声。
“哎呦,既然提到你们铭哥了,刚好给他打个视频。”黎墨拿起手机,“他一个人过年,这会儿应该正寂寞着呢。”
视频接通的那一刻,夏裴眼疾手快,一把抢过黎墨手里的手机。
“嘿嘿,铭哥好呀——”
“欸!你等我先骚扰完啊。”黎墨说着就要去抢。
夏裴一个巧妙的躲闪就避开了,“你天天骚扰铭哥,铭哥肯定都烦死你了。”
“啧,不可能。”黎墨也不抢了,靠在沙发上,看着夏裴,“你问他,看他是不是烦我。”
“肯定烦你,而且特别喜欢我。”夏裴笑着说,“是不是呀,铭哥?”
蓝铭在屏幕那头看着这边的你来我往,笑出了声,“嗯,烦死他了,就喜欢你。”
“哈哈,听到没有?”夏裴笑着看向黎墨。
“好啊,蓝铭。”黎墨伸手就要去抢手机,“亏我还天天想着你,你就这么对我?”
夏裴笑着起身躲避,黎墨也跟着起身,一边抢一边控诉蓝铭。两人就这么上演了一场抢手机大战。
屏幕那头的蓝铭看着这边闹哄哄的场面,一直在笑,手机里全是他的笑声。
最后黎墨还是败下阵来,夏裴守住了手机。他又跟蓝铭聊了一会儿,拉着颜妍和江渊挨个打了招呼,这才把手机还给黎墨。
“哎呦?厨房里不是还有一个人吗?”黎墨问。
“你去吧。”夏裴说。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小野被孤立了呢。”黎墨说。
“我们已经绝交了,我跟他……”夏裴话还没说完,厨房里忽然传来一声碗摔碎的声响。
夏裴心里一紧,身体下意识就要往厨房走,但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江渊先去了厨房看情况。
夏裴伸手推了推黎墨,“你去……看看。”
“行。”黎墨笑了笑,“我去看看。”
看着黎墨去了厨房,夏裴垂着头走到沙发边,坐到了颜妍身旁。
没一会儿,江渊从厨房走了出来,回到客厅。
三人都没说话,客厅里只有电视在放着背景音,以及厨房里传来的动静。
有黎墨在的地方,总是热闹的。
“蓝铭一个人过年?”好一会儿,颜妍开口问道。
“嗯,铭哥因为一些事跟家人闹得不愉快,所以很少回家。”夏裴说。
“这样。”颜妍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妍姐。”
“嗯。”
“安野他……”夏裴顿了顿,“说不出话了?”
“嗯,一直不见好。”颜妍说。
“以前有过这样的情况吗?”夏裴问。
“没有,第一次。我也挺意外的,第一次见他这样。”颜妍说。
夏裴没说话,沉默着。
“他就是心里太难受了。也是长大了,想得还挺多。”颜妍笑了笑,“而且你还说你讨厌他,他更是难受得要死要活的。”
“我说我讨厌他?我没……”夏裴顿住,想了起来自己似乎是说过这句话,“我那是……气话。气上头了,就说了那句话,我都差点不记得了。”
“他不知道什么是气话。”颜妍说,“你说的话,他都当真。”
夏裴愣在那儿,说不出话了。心里已经在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那你们现在是……”颜妍问。
“不知道,先冷着吧。不可能轻易就和好。”夏裴说,“必须得让他记住现在的感受,让他之后再也不敢这样做。”
饭菜做好,大家一同帮忙着摆上桌。
夏裴一直待在客厅,没去厨房。直到安野从厨房出来,他才真正看清了安野的模样。
眼睛还没消肿,一只大一只小。脸上还有未愈的伤,手上也是。仅仅露出来的地方就有这么多伤,夏裴不敢想衣服底下会是什么样子。
安野也瘦了很多。刚才用余光看只觉得他瘦了,现在真正看过去,瘦了太多太多。下巴都尖了,平时合身的衣服穿在身上都显得松垮。
怎么一下子瘦成这样?这么短的时间,怎么能瘦成这样?
夏裴面上平淡,心里却难受得要命,心疼得心脏都在痛。
还真是个呆呆。
夏裴故意不去看安野,像是根本不认识他。安野却完全相反,一从厨房出来,目光就钉在了夏裴身上,一直看着他,怎么也移不开。
他太想夏裴了。每天都在想,却不敢去找他。
眼前的夏裴瘦了很多,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精神状态看起来也不太好。
安野看着,心里难受极了,满心都是自责,觉得都是自己搞成这样的,都是自己的错。
尤其当夏裴像不认识他一样,看都不看他一眼,把他当成透明人时,安野难受得都快要哭出来。
心里太堵了,又闷又沉,沉甸甸的,像是心脏出了什么问题。
黎墨招呼着大家落座,不动声色地把安野引到了夏裴旁边的位置。
安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夏裴的脸色,见夏裴没表现出什么,这才安心了些,心里也悄悄泛起一点欢喜。
整个聚餐,全靠黎墨一个人在调动气氛。往常夏裴一定会跟着附和,让场面更热闹些,可今天他实在提不起精神,尤其是看到身旁的安野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平常吃饭恨不得把碗都吞下去的人,现在却只是夹着筷子,一点一点地往嘴里送,每一口都像是在硬塞,根本不是安野平日里享受食物的样子。
夏裴看着,难受得根本吃不下。
安野说不了话,江渊更是话少的类型,只有颜妍偶尔应和黎墨几句,才让气氛不那么沉闷。
可光靠他们两个,餐桌上的氛围还是显得寡淡,干巴巴的,全然没了过年该有的热闹。
窗外鞭炮声声,衬得屋内愈发冷清。
安野一直在关注着夏裴。夏裴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一大桌子菜,只吃了几口,看上去完全没有胃口。
而且凑近了看,安野发现夏裴比远远看着还要瘦,脸上都没肉了。
自从夏裴来到这里,在他的照料下,气色一直很好,脸上有肉,人也精神,从没像现在这样消瘦过。
安野越看越难受,心里不住地骂自己。
他今天特意做了花菇炖鸡,是给夏裴补营养的。他盛了一碗汤,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夏裴的脸色,轻轻把碗放到他面前。
夏裴看着那碗鸡汤,没说话。
汤闻起来很香,花菇和鸡肉看着也好。可他只是看了一会儿,便面无表情地把碗推了回去,放到安野面前。
安野愣在那里,没什么反应。他低下头,筷子轻轻戳着碗沿,不知道在想什么。
黎墨瞧见了,笑着把那碗汤端了过来,“小野做的鸡汤啊,我得好好尝尝,闻起来就香得很。”
“安野做的菜,就没有不好吃的。”颜妍说,“色香味俱全,比外面饭店的大厨都厉害。”
“哎呦,那确实是……”黎墨喝了一口汤,又尝了尝花菇和鸡肉,“汤很鲜,这鸡肉啊,也很……”
他忽然停了话,看着安野。
桌上的人都被安野吸引了目光。
夏裴愣了愣,也跟着转头看过去。
只见安野还是低着头。但夏裴看见有什么亮闪闪的东西,从他眼里滑落,掉进了碗里。
那是眼泪。
安野哭了。
安安静静的,哭了。
夏裴怔了怔,不自觉皱了皱眉。他太难受了,太心疼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安野哭。安野一哭,他心里更是疼得要命。
此刻他特别想把安野抱住,想哄哄他,抱抱他,摸摸他的头。
可他没有这么做。他看了几秒,便转过头,不再看安野,只是盯着眼前的碗筷出神。
安野也没想到自己竟没忍住哭了。他忍着,想让自己停下来,可眼泪控制不住地啪嗒啪嗒往下掉。他伸手抹了抹脸,站起身,朝颜妍的画室走去。进了门,便轻轻关上了。
几人就这样看着安野跑进画室。
“你们先吃。”颜妍站起来,往画室走去,“我去看看他。”
夏裴没想到这个年过成了这样。安野做了那么一大桌子菜,没怎么动筷子,桌上的人就散了。
屋外时不时传来不知从哪个方向响起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
颜妍和安野在画室里待了很久都没出来。中途黎墨也进去看过,说是安野一直在哭。
一桌子的菜,大家都没怎么吃,便一起收拾了桌子,把碗洗了。
收拾完,夏裴就想离开了。他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待下去,他觉得自己也要绷不住了。最后他走的时候,连看都没去看安野一眼。
黎墨跟着他一起离开。
“走,找个地方逛逛,大过年的应该会很热闹。”黎墨说。
“我……不太想去。”夏裴心里闷得慌,只想回酒店待着。
“就当散散心。”黎墨揉了揉他的脑袋,“也当是陪陪你墨哥嘛,我一个人多无聊啊。”
夏裴没再说话,便跟着黎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