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寄遥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她在想吴小糖的事。
学历门槛,职级体系,投资方的要求,二期款的拨付条件。
这些是公司正规化之后必须面对的现实,她不能假装不存在。
但她也不能因为一张文凭就把吴小糖发配到行政岗位上去。
这不是感情用事,这是对一个从第一天就跟着她打拼的人最基本的尊重。
保护该保护的人,坚持该坚持的原则。
吴小糖就是那个该保护的人。
她在代吵最缺人的时候来了,什么活都干,从来不抱怨。
这样的人,如果公司不给她机会,不给她成长的空间,那就是公司的失职。
徐寄遥坐直了身子,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了,但她不在乎。
她想清楚了:吴小糖就是她的助理,这一点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汤燕那边,她会给一个明确的告知。
至于深澜那边,她会亲自跟梁蓓沟通。
想到这里,徐寄遥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
自从融资进来之后,她在管理上耗费了太多精力,反而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问题——团队里的人在想什么,需要什么,有什么困惑和压力。
她拿起手机,给吴小糖发了条微信:“小糖,晚上回工作室,一起聊聊。”
吴小糖秒回:“嗯嗯,我买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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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多,徐寄遥回到工作室。
茶几上摆着两杯奶茶和一袋糖炒栗子。
吴小糖盘腿坐在沙发上,看到徐寄遥进来:
“寄遥姐,我给你买了栗子,还热着呢。”
徐寄遥换了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栗子的香味混着奶茶的甜味,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馨。
“小糖,我跟你说个事。”
徐寄遥拿起一颗栗子,剥开,金黄色的果肉冒着热气。
“你说。”
吴小糖也拿了一颗,但没有剥,只是握在手心里。
“你继续做我的助理,职位不变,薪资按照公司制度走。”
吴小糖剥栗子的手停了一下。
“可是……汤燕姐说,CEO助理要硕士学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那是制度,制度是人定的,”徐寄遥把剥好的栗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又甜又糯,“你是代吵的创始员工,你做的事情,新来的那些硕士做不了。汤燕只看学历,没看到你的能力,这不怪她,她来的时候你已经做了很多事了。”
吴小糖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栗子,沉默了很久。
“寄遥姐,其实我最近压力也挺大的。”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徐寄遥转过头看她。
吴小糖的眼眶有点红,她咬着嘴唇,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新来的同事们,学历都那么高,能力也强。那个林逸舟,卢总的助理,英国留学回来的,说话做事一套一套的。还有方晴,她做招聘做得那么好,一天能筛几十份简历。我觉得自己哪里都不如他们。”
吴小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挤出来的。
徐寄遥放下手里的栗子,面对着她。
“小糖,你听我说,你一点也不比他们差。”
吴小糖摇了摇头。
“代吵最早的用户运营,是你一个人在做。你在社交媒体上回复过的私信,加起来有上千条了吧?用户半夜发的消息,你也每条都认真回复。这些事情,你都做得很好。”
徐寄遥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认真:
“你的学历不是硕士,专业也不对口,看起来跟代吵的业务毫不相干。但是那又怎样呢?你做事情的能力和态度,我、应宽、彩虹姐,都看在眼里。你不要因为汤燕说了一句‘学历不匹配’就开始自我怀疑。”
吴小糖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是寄遥姐,我自己也知道,我有很多东西不会。今天你让我整理那个用户数据,我弄了好久才弄好,还差点把表格误删了。应宽哥做这种事情,可能五分钟就搞定了。我怕给你丢人,我怕别人觉得你不应该用一个本科生做助理。”
“谁觉得?汤燕觉得?还是你自己觉得?”
徐寄遥的声音稍微高了一点,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急切。
“小糖,不要把别人的标准当成自己的枷锁。汤燕是HR,她看人的角度是学历、职级、工作经验,这些硬指标。但我是CEO,我看人的角度是你能不能把事情做好。你在我这里,就是把事情做好的那个人。”
吴小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
“寄遥姐,彩虹姐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些话。”
“什么话?”
“她说,你不要追求什么职位和薪水,关键是要学东西。过去那么低的工资你也干得很开心,因为你一直在学东西,在成长。现在公司有钱了,你不能只盯着钱和头衔,要盯着自己有没有变得更厉害。”
徐寄遥听完,沉默了几秒。俞彩虹走的时候,她只顾着难过,没有想过俞彩虹还会跟吴小糖说这些。
现在想来,俞彩虹早就看清楚了。公司正规化之后,像吴小糖这样的早期员工最容易迷失方向。
新来的人个个光鲜亮丽,学历高、履历好、说话做事都专业。相比之下,吴小糖的忠诚、踏实、能吃苦,反而成了看不见摸不着的了。
“彩虹姐说得对,”徐寄遥说,“你现在要做的事情,不是跟新来的同事比学历,是跟他们比学习的速度。他们会的,你去学,学到会为止。”
吴小糖擦了擦眼泪,用力点了点头。
“寄遥姐,我想报个网课,学一下数据分析。应宽哥每次给我看那些数据报表,我都看不太懂,只能看个大概。我想学一下,至少以后能自己分析用户行为数据。”
“这个想法很好,”徐寄遥说,“公司可以给你报销课程费用。”
吴小糖愣了一下:“公司报销?真的吗?”
“当然真的。员工培训是公司应该提供的福利,你学东西也是为了更好地工作。”
吴小糖终于笑了,那种笑跟刚才不一样,是从心底里漫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欢喜。
“寄遥姐,谢谢你。”
“谢什么,你是我的人,我不帮你帮谁。”
徐寄遥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你是我的人”这个说法有点太社会了,但说出口之后,她觉得也没什么不妥。
事实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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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徐寄遥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业务培训的准备上。
她要让代吵的业务尽快恢复起来。
她把代吵过去半年多的重点案例一个个翻出来,重新整理了一遍。
速达外卖的“情绪稳定积分”,她写了最初的解读文章,应宽做了逆向工程的数据分析,俞彩虹从心理学角度写了深度评论。这三篇文章合在一起,构成了代吵对速达算法最完整的批判。
她把这些案例做成了PPT,每一页都配有数据和截图,把来龙去脉讲得清清楚楚。
她还整理了代吵的另一条业务线,家庭用户纠纷调解。
这条线是代吵起家的业务,用户粘性很高。很多人因为代吵的免费沟通课程改善了家庭关系,在后台留言感谢。
她选了三个最有代表性的案例,把用户的原话截了图,打码之后放进PPT里。
培训通知发出去之后,汤燕在管理群里回了一句:
“收到,已通知全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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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训安排在周四下午两点。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卢耀勋坐在第一排,手里拿着笔记本。杨嘉晴坐在他旁边。
汤燕坐在靠门的位置,方便随时出去接电话。
应宽坐在最后面,靠着墙,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看起来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放空。
吴小糖坐在徐寄遥左手位,负责会议的材料和设备。她把徐寄遥给她的U盘插进电脑,打开文件,投影幕上出现了PPT的封面。
徐寄遥走上讲台,环顾了一圈。
十三个人,加上她自己,十四个人。这个数字比半年前多了十倍。
“今天这个培训,主要讲两件事,”徐寄遥翻开PPT的第一页,“第一,代吵过去半年多做的重点案例,我们是怎么做的,为什么这么做,效果怎么样。第二,代吵的核心价值观,新来的同事需要了解。”
屏幕上出现了速达外卖的LOGO。
“先讲速达这个案子。”
她讲了四十分钟。
从“情绪稳定积分”的发现,到应宽做的逆向工程,到俞彩虹写的心理学评论,到文章发布后被限流,到速达被迫做出改变,到骑手待遇的实际改善。
她讲得很细,每一个时间节点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数据都脱口而出。
新来的同事听得很认真。林逸舟一直在做笔记,偶尔抬头看一眼前面的PPT。
何咏文的表情依然冷淡,但她的目光一直跟着徐寄遥的手指移动。
方晴和孙瑶坐在中间,两个人时不时对视一眼,像是在交流“原来公司做过这么大的案子”。
吴小糖负责翻PPT。徐寄遥讲到哪一页,她就翻到哪一页,配合得还算默契。
“下面讲第二个业务板块,家庭用户纠纷调解。”徐寄遥看了一眼吴小糖。
吴小糖按了一下翻页笔,但投影幕没有反应。她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反应。
她低头看了看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PPT的下一页,但投影幕上还停留在上一页。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吴小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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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寄遥停下讲解,看着吴小糖。
吴小糖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又按了几下翻页笔,投影幕依然没有反应。
她把翻页笔放在桌上,用鼠标操作,投影幕闪了一下,还是没有切换。
“可能是信号问题,”她小声说,声音有些发抖,“不好意思,我重启一下投影。”
她蹲下去,手忙脚乱地拔掉HDMI线,又插回去。
投影幕闪了一下,依然停留在上一页。
她的额头开始冒汗,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不知道打开了什么窗口,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提示框,全是英文。
吴小糖盯着那串英文,一个字也看不懂。她的脑子一片空白,手开始发抖。
她知道所有人都在看她。卢耀勋,杨嘉晴,汤燕,那些新来的、学历比她高一大截的同事们,都在看她。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扔到舞台中央的小蚂蚁,无处可逃。
徐寄遥注意到了吴小糖的状态。她想过去帮忙,但她正在讲课,会议室里十几个人都在等着。她不能停下来太久,否则气氛会更尴尬。
她又讲了五分钟,一边讲一边看吴小糖。
吴小糖蹲在电脑前,手机屏幕亮着,正在搜索什么。
她的动作越来越慌,不小心点进了一个系统设置页面,不知道点了什么,投影驱动被删掉了。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提示框,显示“设备未找到”。
吴小糖彻底慌了。
她不知道该从哪里重新安装驱动,只能继续在网上搜索。关键词打了好几遍都打不对,一个长长的英文文件名,她记不住,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敲键盘。
徐寄遥讲到了第十五分钟,投影屏幕依然黑着。
吴小糖的手在发抖,连鼠标都握不稳了。
这时,应宽从最后面站了起来。
他走到吴小糖身边,什么话都没说,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吴小糖抬起头,看到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应宽弯下腰,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快捷键,打开了设备管理器。他看了一眼被删除的驱动,从备份里调出对应版本,安装,重启。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投影屏幕重新亮起来,PPT的封面出现在屏幕上。
应宽直起身,推了推眼镜,对吴小糖说:“好了。”
吴小糖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应宽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应宽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徐寄遥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口。
“好,我们继续。刚才讲到家庭用户纠纷调解的第一个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