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影推开屋门时,天已全黑。檐角铜铃未响,风也静,只有靴底踏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回廊里轻轻反弹。他反手掩上门,卸下腰间佩刀搁在桌边,铜制护指磕上木面,发出一声闷响。屋内无灯,月光从窗隙斜切进来,照出半张冷硬的脸。
他坐在床沿,没解外袍,闭眼前最后一幕仍是白日所见:甄明珰伏案执笔,墨迹未干,指尖悬于纸面片刻,落下一个“查”字,笔锋收得极稳。她眉心微蹙,不是犹豫,是决断前的凝神。那一瞬,他站在暗处,袖中匕首几乎要滑出来——可她不是目标,她是王妃,是王爷亲自带回府的人。
他睁开眼,抬手揉了揉额角。三日前起,他奉命盯她动静,每日回报她在书房待了多久、见了谁、翻了什么册子。起初不过例行差事,如今却像踩在薄冰上走,每一步都听见底下水声涌动。
他起身踱至窗前,推开半扇。夜风扑面,带着秋露湿气。远处正院灯火已熄,只剩一缕残光透出窗纸,映着树影摇晃。他知道她在做什么——必是在理那些账,一笔一笔对下去,不肯放过任何错漏。这种人不该被盯,更不该被毁。可他是暗卫副首领,职责所在,由不得心软。
“她若只是个寻常妇人……”他低声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自当如实禀报。”
可她不是。
她看得太清,走得太险。而他今日亲眼看见她写下“查任免”三字时,心头竟掠过一丝惧意——不是怕她查不出,是怕她查得太快,快到连退路都没有。
他握拳抵唇,深吸一口气。明日去回话,便只说她翻旧档生疑,召问仆役,尚无动作。至于那本蓝皮账册、签押代号、官员调动……一字不提。只要瞒住这一节,她还能多活几日。
够了,他想,我只是按自己的分寸行事。
***
翌日辰初,玄影立于靖南王书房外,等通传。门开后,他低头入内,脚步沉稳,停在书案三步之外。
萧策正在批阅文书,头也未抬,折扇垂在左手边,扇骨轻搭案沿。室内燃着安神香,气味清淡,压住了纸墨的涩味。
“讲。”萧策开口,声音不高。
玄影垂眸,语调平稳:“王妃今晨仍在书房,翻阅漕运旧档,似对记录有疑。曾召库房老仆询问过往出入情形,言语谨慎,未提具体人名。亦未联络外臣,或遣人出府。”
他说得缓慢,字字斟酌。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一句未落。
室内安静片刻。烛火跳了一下,映在萧策侧脸上,光影分明。他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玄影脸上,不疾不徐。
“你说她‘似有疑虑’?”他缓缓开口,折扇轻点桌面,一声、两声、三声,“可本王记得,她从不做无的放矢之事。你跟了她几日,真以为她只是‘翻旧档’?”
玄影脊背一僵,掌心渗出薄汗。他未抬头,喉头滚动一下,却未辩解。
萧策不再追问,只将折扇收回袖中,指尖在案角轻轻一叩。“退下吧。”
声音平淡,无怒意,也无宽宥。
玄影躬身,后退三步,转身出门。关门时,他听见身后纸页翻动的声音,极轻,却像针扎进耳膜。
***
回廊长且窄,两侧种着矮松,枝叶交错遮住天空。玄影走得慢,靴底沾了夜露,每一步都留下浅印。他手抚过袖中匕首,金属凉意透过布料传来,却再难唤起往日执行任务时的笃定。
他停在拐角处,望向正院方向。那扇窗如今漆黑一片,无人走动,也无灯光。她或许正继续写,继续查,继续把自己往火里推。而他昨日隐瞒的一句话,今晚会不会就成了她的催命符?
他低声道:“我不是为你……我只是不想看一个清醒的人,死于一场本可避免的局。”
风穿廊而过,吹动他衣角。他转身,身影没入黑暗,脚步渐远,未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