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已将庭院照得通明,甄明珰踏过青石板路,裙裾轻摆,步履未停。她穿过回廊,绕过影壁,径直走向东厢书房。袖中那片族谱残页仍紧贴肌肤,微凉未散,但她神色如常,仿佛方才花园里那一场对峙不过是寻常往来。
书房门虚掩着,她推门而入,案上堆叠的账册早已按年份分列整齐。昨夜巡园前她便已理出头绪,此刻只需将最后几处疑点一一印证。她取下银簪挑亮烛芯,展开一张采买契书,与库房流水单逐条对照。纸页泛黄,墨迹斑驳,有几处数字被水渍晕开,难以辨认。她取出随身携带的一册旧档,翻至第三十七页——那是三年前柳氏院中领用器物的登记簿,其中赫然记着“双鹤纹银箸一副,正妃规制”,却无签押人姓名。
她指尖在“正妃规制”四字上轻轻一压,唇角微动。昨日柳如烟还妄图以出身压人,殊不知自己早已踩了规矩红线。而这笔未登记的支出,正是账外挪用的开端。她提笔在新册上写下一行小字:“侧院用度僭越,牵连库房虚报修缮费两笔,共计银五百二十两。”
接着她又翻开漕运底档副本,比对边军回文中的粮草调拨记录。三艘米船确曾登记入册,但入库单缺失,且同期并无相应耗损报备。她闭目回想前几日青崖带回的消息:江南中转司有私仓暗设,米粮截留后转售民间,银两则经由数名低阶吏员之手层层洗出。她睁开眼,在账册附页勾出三条流向路径,最终归于一个代号“乙七”的签押人名下。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窗外树影渐移。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终于合上最后一本旧档,将所有核查结果誊录成册,题为《后库出入稽核摘要》。封皮平整,字迹清峻,无一字多余,无一笔拖沓。她静坐片刻,将册子抱入怀中,起身出门。
正院正堂门前,守卫低头行礼。她整了整衣袖,抬步入内。
萧策坐在主位上,手中执卷未读,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略一顿。她上前两步,双膝微屈,双手捧册奉上:“回王爷,后库近三年出入已核毕,共查出虚耗银七千三百两,米粮四百石,皆列于附页。另有三处重复报支、两笔虚列修缮费用,来源皆可追溯至中转司‘乙七’签押人名下。”
萧策接过账册,翻开细览。纸页翻动声极轻,堂内寂静无声。他眉心微蹙,视线扫过每一行注解,尤其在“双鹤纹箸”一事上停留稍久。甄明珰垂首立于阶下,不动不语,只余呼吸平稳。
良久,他合上册子,搁于案侧,声音不高:“你查得很细。”
“是。”她应道,“账目不清,则府务难理。我既管此事,便不能放任疏漏。”
他抬眼看向她,眸光沉静,却有一瞬极细微的波动掠过眼底——那是认可,也是意外。他原以为她只会依规行事,却不料她能从一支银箸切入,层层剥开整个漏洞体系。他未再多言,只点了点头:“交上去的本子,户部会查。你做得不错。”
这话极简,却已是破例。
甄明珰微微颔首,退后一步,准备告退。
檐角阴影里,青崖一直伫立未动。他藏身于廊柱之后,目光始终落在堂中二人身上。他看见甄明珰如何条理分明陈情,如何以一句“非一人之过,乃规制疏漏所致”化解越权之嫌;也看见萧策听罢后的神情变化——那向来冷硬的眼中,竟浮起一丝赞许。
他袖中匕首握得更紧,指节泛白。
那一瞬,他想起妹妹伏在他肩头痛哭的模样,也想起甄明珰悄无声息递来的药包和一句话:“活着,比什么都强。”那时他还不懂为何一个王妃愿冒风险救一个侍女,如今却明白了——她不是施恩,是在破局。而今日这一幕,不过又是另一重困局的开端。
他在暗处默念:“你救我妹一命,今我又见你孤身破局……从此之后,必护你周全。”誓言无声,却已刻入骨血。
甄明珰走出正堂,立于庭院之中。高墙围天,一线湛蓝悬于头顶。她仰头看了一眼,伸手抚了抚袖中那片残页,指尖触到粗糙的边缘,心头微凛。
她知道,这笔账虽清,动手之人却未现形。一个“乙七”签押人背后,必有更大的网。而萧策那一句“你做得不错”,看似嘉许,实则亦是一道界限——他知道她在做什么,但他尚未表态要护她。
风拂过院中老槐,叶影斑驳洒地。她收回手,目光平静,毫无得意之色。
这才哪到哪……她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转身欲行,脚步刚启,忽听得身后书房内传来一声轻微响动——像是笔杆坠地。她顿住,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进。远处檐角,青崖悄然退入游廊深处,身影没入光影交界处,再不见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