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影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后，府中一时静了下来。白日的风已歇，檐下铜铃未动，只有更夫远远敲过一更的梆子声，在空旷的庭院里荡出几道回音。地下值房的门却在这时无声推开，青崖从阴影里走出，脚步轻得像踩在灰上。
他没点灯，只凭月光穿过窗格落在地面的宽度判断时辰。三名心腹早已候在屋内，皆着深色短打，脸上无多余表情。青崖反手关门，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的纸，摊在桌上。那是王府布防图的简略版本，墨线勾得极细，连夜间巡更的换岗间隙都标了记号。
“东角门，戌时三刻换防，前后差半盏茶。”他指了指图上一点，“让阿七守在那里，若有人经此出入，不阻、不问，只记路径。”
一人点头，伸手压住图纸一角。
“西廊暗道，平日锁闭，但昨夜巡查发现铁扣松动。”青崖指尖移向另一处，“阿九扮作杂役修墙，实则盯住通风口。若有异动，以三声咳嗽为号。”
第二人应下，收图入怀。
“后库通风口上方有瓦松动，前日雨后未修。”他顿了顿，“我会亲自去。你们记住——见的是王妃身影，也当是寻常夜行婢女。报我，不报主上。”
三人俱是一怔。按规制，任何异常都需即刻上报靖南王。其中一人低声道：“若被查出隐瞒……”
“出了事，我担。”青崖打断，声音不高，却再无转圜余地。
三人不再多言，依次退走。门开又合，屋内只剩他一人。他站在原地未动，目光落在图上尚未标注的一处——库房内室的地砖机关。他知道甄明珰迟早会去，也知道那一片区域从未列入日常巡检。可他不能明说，更不能派人驻守。只能将接应点设在外围，等她一旦踏入，立刻知晓行踪。
他收起图纸，吹灭方才点起的一小截蜡烛，推门而出。夜风扑面，带着秋末的凉意。他沿着偏廊往居所去，脚步放得极稳，却在经过侍女院时停了一瞬。
青鸾房中还亮着灯。
他本不该去，但妹妹近日神色有异，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犹豫片刻，他抬手叩了两下门。
“哥哥？”青鸾开门时只披了件外裳，发梢微乱，手里端着一杯刚沏的茶，“这么晚了，可是有事？”
“你该睡了。”他说。
青鸾侧身让他进来，顺手掩上门。“我听见你今夜出去了，还带了人。不是说最近风平浪静，不必加巡吗？”
青崖未答，只在桌边坐下。桌上摊着那张布防图，已被他重新展开。他盯着图上标记的三个点，仿佛在确认它们是否足够。
青鸾放下茶，低头整理衣箱。她动作慢，手指有意无意地抚过左手小指残缺的那一截。青崖的目光落上去，停了几息。
“哥哥，”她轻声问，“是不是主上要做什么事？”
他没否认。
“你怕她有危险？”
这次他点了头。
青鸾咬了咬唇，又问：“那为何不直接告诉她有人盯着她？为何不陪她一起去？”
“她是王妃，不是囚徒。”青崖终于开口，声音低而平，“她要走的路，旁人替不了。我能做的，只是让她走的时候，少些埋伏，多条退路。”
青鸾怔住。
“主上有危险，我自当全力护她周全。”他说完这句，站起身，将图卷好塞进袖中，“你去睡吧。明日照常行事，别露破绽。”
青鸾望着他转身欲走，忽然叫住他：“哥哥。”
他回头。
“我也是。”她说，“我也护她。”
青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夜更深了。他回到自己屋中，解下腰间匕首放在枕下，外袍未脱，和衣躺下。窗外无星，天色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锅。他知道这一夜不会太平，哪怕表面风平浪静。
他闭上眼，脑中过着三条路线的轮换时间，想着东角门的尘土是否够新，西廊的咳嗽信号会不会被风盖过，后库的瓦片是否真的能撑住一个人的重量。
而在正院书房里，甄明珰仍坐在灯下。烛火映着她手中的账册，页边已微微卷起。她指尖划过一行数字，停在“签押代号：庚七”上，眉心微蹙。片刻后，她合上册子，吹熄蜡烛，起身走向床榻。
她不知道青崖已在暗处布下三处接应，也不知道自己的每一步都将被一双眼睛默默丈量。她只知道，明日必须再去库房一趟。
她的鞋底压着一张空白签押单，藏在绣鞋夹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