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透,檐下铜铃未响。甄明珰坐在窗下,指尖抚过账本封皮,蓝皮无字,边角磨损处泛着油光。她将昨夜藏入床板暗匣的账本取出,摊在案上,又从袖袋抽出那页残纸,平铺于左,账册翻开于右。两处印痕并列,皆是半方朱红,边缘模糊,却纹路一致——一个歪斜的“漕”字压着半个云纹边框。
她取来清水小盏,蘸笔轻涂印痕边缘,墨色晕开,显出底下一道刻痕:像是刀尖划过,又似指腹反复摩挲所致。这非官印常态,倒像人为做旧。她合上账本,抽出随身携带的漕运路线图,铺展于桌面。江南至京畿一段被红线圈出,沿途标注三处中转仓——松江、淮安、通州。其中松江入库记录最详,通州交接最为简略,而淮安段则多有“损耗七成”字样,触目惊心。
银两拨付栏内,屡见代号:“乙字六”“丙口三”,无名无姓,仅以符号代之。她翻至附页,列出近三个月此类拨款共十七笔,总额逾十万两,皆经江南漕运中转司过账,却无签押人亲署。她提笔在纸上另起一行,写下三条路径:一查签押流向,二访沿河仓吏旧仆,三联商贾探私运传闻。笔尖顿住,在第一条下重重画线。
日影渐高,婢女送茶进来,她挥手令退,未动杯盏。片刻后,外头传来脚步声,稳而缓,踏阶不过三步即停。门开,萧策立于门外,玄色锦袍未系腰带,折扇垂手,面色如常,唯眼底隐有倦意。
“王妃清早便忙?”他步入屋内,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图册与账本,未显惊讶,只在主位落座。
甄明珰起身行礼,语气温和:“府中旧档杂乱,整理时偶见漕务记录,疑有疏漏,正欲请教王爷。”
萧策轻点案角,折扇微转,“哦”了一声,不置可否。
她顺势坐下,将账本推至他面前,指着其中一页:“王爷可知‘乙字六’为何人?漕粮自江南起运,至淮安已损七成,签押却非库官之名,仅以此代号通行,是否不合规制?”
萧策目光掠过账页,眉峰几不可察地一动。他合拢折扇,搁于案上,声音低缓:“江南漕路,历来是块肥肉。有人想借水道运银,也有人想借亏空洗钱——尤其是那些在朝中站不稳脚跟的‘老大人’。”他说完,抬眼看向她,“可是发现了什么异常?”
甄明珰垂眸,指尖轻抚纸面:“只是不解,为何偏偏是这一段?若为贪墨,手段未免太过张扬。”
“张扬?”萧策冷笑一声,“正因为张扬,才没人敢查。谁会相信,有人敢在天子脚下,把朝廷命脉当私库使?可若你不信它张扬,反倒要小心——它背后站着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整套规矩都压不住的根系。”
她心头一震,抬眼望他。他神色如常,唇线紧抿,仿佛只是随口点评一句闲话。但她看得分明,他说话时瞳孔微缩,如同昨夜库房顶网将落未落那一瞬的寒光。
“所以,”她缓缓开口,“若要追查,该从签押源头入手?”
“你既已看见了印痕,”他淡淡道,“何不再看看,是谁在替这些代号盖章?又是谁,每年都能换掉管仓的差事?”
她默然片刻,点头称是。他不再多言,执起茶盏啜了一口,随即起身离去,背影挺直,未再回顾。
甄明珰坐回案前,重新铺纸提笔。她在“乙字六”旁标注“签押流转可疑”,又在“淮安仓”下写“官员三年三换”。最后,她圈定第一条路径为主攻方向,笔尖悬停半空,终是落下三个字:查任免。
她收笔,唤来青崖。他立于门外,黑衣束发,袖中匕首未出,神情冷峻。
“去查近五年漕运官吏任免名录,”她低声吩咐,“尤其关注频繁调动者,背景复杂者,优先排查。”
青崖应声记下,未多问一句,转身退出书房。
屋内重归寂静。她将账本与路线图收入抽屉,锁好,指尖抚过桌面残留的墨迹。窗外,阳光正照在庭院石径上,映出一道清晰的影子。她未动,也未唤人,只静静坐着,像一根绷到极致却尚未弹出的弦。
笔搁在砚台边,墨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