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着灰烬味扑在脸上，甄明珰从暗巷转出时，宫墙下的灯笼已换了一轮。她脚步未停，指尖仍压着小衣夹层，那卷泛黄绢帛紧贴心口，边缘硌着肋骨，像一块烧红的铁。
御前殿门半开，烛火映出内侍垂首的身影。她径直穿过回廊，裙摆扫过青砖，发出轻微的沙响。殿内龙案横陈，萧策立于案前，玄色锦袍未换，肩头血迹已干成深褐色。他听见脚步声，抬眼望来，目光落在她染尘的袖口，又缓缓上移，停在她脸上。
她不语，只将手探入襟中，取出那卷遗诏。绢帛一角沾了血，是爬出密道时肩伤蹭上的。她递过去，动作干脆，没有迟疑。
萧策接过，指节微收。他低头展开，墨字斑驳，末尾印着先帝私玺，纹路清晰。他盯着看了片刻，忽然抬手，将案上另一卷明黄诏书抓起，纸张撕裂声刺破寂静——皇帝伪诏被他当众扯成两半，再两半，纸屑如雪片般飘落。
他将真诏重重拍在龙案中央，力道震得烛火一晃。
“先帝亲笔，传位熹氏女。”他声音不高，却字字贯耳，“朕娶甄氏，合天命、顺血脉，谁敢质疑？”
殿外守值的内侍低下了头。殿角阴影里，几名值守大臣原本交头接耳，此刻俱都噤声。无人应答，也无人敢动。
甄明珰站在三步之外，看着那卷摊开的遗诏，看着他指腹抚过“熹”字时微微一顿。她未说话，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肩伤还在隐隐作痛，但她站得笔直。
萧策忽然转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正欲侧身退下，却被他一步上前拦住。他视线低垂，落向她尚不明显的腹部，眼神沉静，像是终于看清了一条走了太久的路。
下一瞬，他单膝触地。
不是跪拜礼，也不是臣仪。他双膝分开，稳稳跪在她面前，双手轻轻覆上她的小腹，掌心温热，隔着衣料贴着肌肤。
满殿死寂。
“此子若为男，”他开口，声音低而稳，一字一句砸在青砖上，“朕封他为太子。”
他顿了顿，抬眼望她，眸光如炬。
“若为女……朕便让这天下，姓萧也姓甄。”
甄明珰指尖猛地一颤。
她没后退，也没避开。她只是站着，看着他跪在自己面前，看着这个曾冷眼相对、步步设防的男人，第一次卸下所有权谋与算计，以帝王之身，许她一个前所未有的名分。
她慢慢抬起手，指尖悬在他肩头，微微发抖。她想扶他起来，却又怕这一扶，就再也收不回心。
烛火轻响，灯花爆开一声。
她终于伸手，搭上他肩头。掌心传来布料的质感，还有他身体的温度。他没动，任她扶着，直到她用力，他才缓缓起身。
他站定，仍贴近她，一手自然地护在她身后，隔开两人与殿内众人的距离。她没躲，也没有靠得更近，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某种长久扛着的东西。
殿外天色微明，宫门尚未开启。远处传来第一声晨鼓，沉闷而远。
她站在龙案旁，手还搭在他肩上，神情柔和，却仍有一丝警觉藏在眼底——那是多年庶女生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不会因一场宣誓就彻底消散。
他也不催，只静静立着，侧脸轮廓在晨光中愈发分明。他没再说话，但那只护在她身后的手，始终未曾移开。
宫墙外，第一缕阳光爬上檐角，照在殿前铜鹤的翅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