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烛火在铜鹤灯台里跳了两下,映得龙案前那道明黄身影忽长忽短。皇帝萧景琰背对着门,右手转动玉扳指,左手捏着一卷朱批奏折,指节泛白。门外脚步声停稳,他未回头,只从喉间滚出一声笑,低而尖,像刀刮过瓷片。
“你们以为赢了?”他忽然开口,声音陡然拔高,“满月宴上风光,宗室低头,可朕告诉你——”他猛地转身,眼眶赤红,“你那襁褓里的皇子,早被下了‘断脉散’,三日必亡!”
甄明珰立于门侧,月白绣鞋踏在金砖接缝线上,纹丝未动。她袖中手指轻轻摩挲着一段布角,是方才离宴时乳母悄悄塞进她掌心的。她抬眼,目光越过皇帝肩头,落在墙边矮柜上那盏未熄的安神香炉——灰烬平展,无扰动痕迹,说明无人进出过密道。
“陛下说得对。”她缓步上前,裙裾扫过地砖,“毒,确实在本宫这里。”
她解开外袍系带,从怀中取出一个襁褓,轻轻放在御案上。动作轻柔如哄睡婴孩,却无一丝暖意。她掀开锦被一角,露出里面包裹的假娃娃——泥胎涂色,眉心一点朱砂,腹中藏着半块残玉形状的木雕。
皇帝瞳孔骤缩,扳指“啪”地崩裂,碎玉溅落案角。
“昨夜子时,真皇子已由亲卫护送至城南别院。”她指尖轻点泥偶腹部,“您派去替换乳母的太医,今晨在井底捞出时,怀里还攥着您亲笔写的药方。”
皇帝踉跄后退,撞翻座椅,却仍强撑站定。“你……你敢动皇嗣?”
“动皇嗣的是您。”她从袖中抽出一叠信纸,掷于龙案,“这是您与北狄副使往来的密信,约定事成后割让三州,换其助您铲除靖南王一脉。柳国公账册第三十七本,夹层里有您的私印。”
纸页散开,墨迹清晰,连用笺的纹路都与御书房库存一致。
皇帝□□,忽然又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几乎癫狂。“好,好一个皇后!可你忘了,这江山还是朕说了算!来人——”
话音未落,一道玄影自梁上落下。
萧策不知何时已立于殿心,手中长剑尚未归鞘。他脸色比往日更白,唇无血色,却眼神清明,像雪夜尽头透出的一线天光。他一步步走向龙案,靴底碾过碎玉,发出细响。
皇帝瞪着他:“你敢动手?朕是你叔父!是先帝亲封的君主!”
萧策不语。他抬起手,剑尖缓缓前递,在距皇帝咽喉三寸处停下。然后,剑身微偏,猛然下压——
“嗤”的一声,剑刃贯穿皇帝右手手掌,将那只曾批阅万机、画过小鬼脸的手,死死钉在龙案之上。
鲜血顺着紫檀木纹蔓延,滴落在那份写着“断脉散用量”的密令上,晕开一片暗红。
“这一剑,”萧策声音低哑,却字字如铁,“替母妃还你。”
皇帝惨叫戛然而止,喉咙抖动,发不出完整音节。他瞪大双眼,看着眼前这个曾被他视为病弱傀儡的侄儿,看着那双寒星般的眼睛里终于燃起的烈火。
甄明珰静静站着,目光扫过案上密信、泥偶、染血的诏书。她抬手,将那支素银梅花簪从发间取下,轻轻插入假婴发顶。动作细致,如同为真子加冠。
萧策缓缓抽剑。皇帝闷哼一声,瘫坐椅中,左手死死抱住右腕,冷汗浸透龙袍。
殿内死寂。
烛火再次跳了一下,照见三人身影投在墙上:一个垂首握伤,一个持剑凝立,一个静立东侧,手中空空,姿态却如执权柄。
窗外,天光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