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声落定，三响余音尚在耳畔徘徊。甄明珰仍立于回廊之下，夜风拂动深青长袍的下摆，袖中机关钥匙已悄然滑回暗袋。她指尖轻压唇角，那方素帕始终未取出口——方才对太子所说每一句，都如刀刃般割过喉咙，但她不能咳，也不能喘。
她缓步前行，足尖踏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王府至宫门的路她走过数次，皆是仪仗随行、礼官引道，今日却是孤身一人，连贴身侍女也未带。她低眉顺眼，裙裾微曳，像极了那些日日入宫请安的宗室命妇，只差一柄金簪压鬓。可她发间依旧只有那支素银梅花簪，寒酸得恰到好处，既不惹眼，也不失礼。
御花园入口处两名守卫略一打量，见是王妃仪容，未加阻拦。她穿梅林而过，月光碎在枝头，照得石径斑驳如鳞。她记得这条道通往东六宫偏侧，再绕半圈便是冷宫方向。但她并未急着拐弯，而是停在梅亭岔口，似在等什么人。
脚步声没有响起。
可她知道有人来了。
一道玄色身影从假山后转出，不是太监也不是侍卫，而是皇帝本人。他手中玉扳指缓缓转动，目光落在她肩头，像是早已盯了许久。身后两名内侍低头退开，动作整齐得如同演练过千遍。
甄明珰垂眸行礼：“陛下。”
“不必。”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你倒是胆大，刚处置了太子，便敢独自入宫。”
她不动声色：“臣妾奉太后之命，往慈宁宫送安神汤残方，路过此处，并非擅闯。”
“太后？”皇帝冷笑一声，忽然上前一步，猛地拽住她手腕，力道之大几乎将她拖离原地。她被扯向假山背阴处，脊背抵上冰冷石壁，才终于停下。
她未挣扎，也未抬头，只静静望着他。
皇帝俯身逼近，一手扣住她左肩衣领，猛然一扯——布料撕裂声极轻，却清晰可闻。月白中衣滑落肩头，露出锁骨下方一块淡红印记，形如展翅蝴蝶，边缘微微泛热。
他瞳孔骤缩。
“这里……”他嗓音发紧，“你怎么会有这个？”
甄明珰依旧平静：“陛下认错人了。”
“二十年前，朕亲手烧死了她。”他拇指压上她喉结，缓缓施力，语调竟带笑意，“就在冷宫那间破屋，火起时她还在喊皇兄救我。可朕没救，一把火封了门窗，听着她在里面哭喊，直到没了声息。”他凑近她耳边，气息灼热，“如今你站在这儿，胎记位置分毫不差，是要替她报仇吗？”
她呼吸微促，喉间受压却未挣扎。她知道此刻任何激烈反应都会激怒他，也会暴露更多。她只低声道：“臣妾不知陛下所言何事。”
“不知？”他盯着她眼睛，像是要穿透那层温顺表象，“那你为何会出现在靖南王府？为何偏偏嫁给萧策？你以为朕不知道你们那些密谋？”
“臣妾只是奉命代嫁。”她声音未颤，“至于王爷……他待我如何，全凭陛下册封诏书所载，与臣妾无关。”
皇帝盯着她看了许久，忽而松手。她脖颈留下一圈红痕，衣领歪斜，却仍稳稳站着，连发簪都没偏移半分。
“好一个无关。”他退后半步，抬手示意，“送王妃去冷宫探望旧人。”
两名内侍立刻上前，一左一右“陪同”在她身侧。她整理衣领，将胎记重新遮掩，行礼告退，动作一丝不乱。
她转身迈步，沿着宫道缓缓前行。两侧宫墙高耸，暮色渐浓，远处冷宫轮廓隐约可见。她右手藏于袖中，紧握素帕，左手则轻轻掠过肩头破损布料——那里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
内侍脚步沉稳，不疾不徐，实为押送。她不回头，也不问，只默默记下沿途转折：过梅林右拐，经废井台，再行三百步便是冷宫西门。
天边最后一缕光沉入檐角时，她踏上通往冷宫的甬道。风穿过断瓦残垣，发出细微呜咽。她脚步未停，肩伤隐隐作痛，胎记却突然一阵滚烫，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她走进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