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明珰回到王府时,夜风正穿过回廊,吹得檐下铜铃轻响。她指尖仍压着袖中那截褪色襁褓布,胎记处的灼热未散,像有火在皮肉下烧。她没有回房,而是径直走向书房,命人彻查萧策近三月所用膳食名录,又遣心腹暗盯府中往来药童与厨役。
她坐在灯下,一坐便是通宵。
天未亮,王府外已有马蹄声急促逼近。亲卫叩门而入,声音压得极低:“王爷早朝途中吐血,已昏倒在金殿阶前。”
她站起身,动作没有半分迟疑。换衣、束发、佩剑,一气呵成。月白襦裙换作深青翟纹长袍,银梅花簪取下,改以凤首金冠束发。她提剑出门时,胎记不再发热,反而冷了下来,像一块埋进血肉的铁片。
她率亲卫闯入宫门时,金殿尚未散朝。
文武百官列班肃立,气氛凝滞。萧策倒在丹陛之下,玄色锦袍前襟染血,脸色灰败如纸。太医跪在一旁,手抖得几乎拿不住脉枕。皇帝端坐龙椅,眉心微蹙,却未下令召太医院正,只道:“靖南王素来体弱,送回府养着便是。”
“慢着。”甄明珰踏过门槛,声音不高,却让满殿为之一静。
她一步步走上玉阶,靴底碾过血迹,留下清晰印痕。群臣侧目,有人低声议论,有人迅速低头。她走到太医面前,蹲下身,冷声道:“王爷究竟如何?”
太医抬头,额上全是冷汗:“回……回王妃,王爷所中之毒,名为‘缠丝’,慢性发作,已潜伏三月有余。此毒藏于日常药膳之中,日积月累,蚀心损脉,若非今日情绪激荡致气血逆行,恐再拖半月便——”
“便如何?”
“便无救了。”
她缓缓站起,目光扫过跪在殿角的三名官员——正是主管王府饮食调度的膳监与两名副使。三人面色惨白,连连叩首:“王妃明鉴!我等每日查验食材,亲自试毒,绝无疏漏!”
“绝无疏漏?”她抽出腰间长剑,寒光一闪,血花迸溅。左侧一人颈动脉破裂,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满殿惊呼。
她一脚踢开尸体,剑尖指向另外两人:“你们也说,毫无疏漏?”
二人瘫软在地,嘶声喊冤。她不再多言,剑锋横扫,第二人头颅落地;第三人转身欲逃,被亲卫拽回,她抬脚踩住其背,剑刃自肩胛直劈至腰,鲜血喷涌,溅上她的裙摆。
她甩去剑上血,环视群臣,声如冰裂:“护主不力,即是同谋。三人性命,抵王爷一条命,不多不少。”
殿内死寂。
她提剑踏上丹陛,亲卫紧随其后,每上一级,便有一名侍卫退避。她立于高台,与皇帝仅隔七步。剑尖垂地,血痕蜿蜒如蛇。
“王爷中毒,朝局将乱。”她开口,字字清晰,“今我不代君行权,谁来护这江山社稷?谁来查这弑主逆贼?”
老臣出列,颤声道:“王妃逾矩!女子不得干政,更无权代帝监国——”
她冷笑,从袖中抽出一叠账册,掷于殿心。“啪”一声翻开,墨字赫然:
**腊月十七,黑松林交割火铳三十杆,换马千匹,收银五万两。**
下方红印清晰可辨——柳国公私印。
“此乃通敌铁证。”她剑锋一转,指向方才说话的老臣,“若再有质疑本宫之权者——”剑尖微挑,逼至其喉前,“便与此三人同罪。”
那人喉结滚动,再不敢言。
她收回剑,整了整衣袖,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从今日起,本宫代帝监国。诸事奏报,皆入凤仪宫。”
说完,她转身走下丹陛,步伐稳健,未再看龙椅一眼。
亲卫簇拥她离殿时,身后无人敢送。她走出宫门,天光已大亮,照在她身上,却照不进眼底。胎记依旧冰冷,像一枚钉进骨中的符。
她翻身上马,缰绳握紧,对随行亲卫道:“回王府,守好王爷寝殿。任何人不得擅入,包括宫中使者。”
马蹄声起,扬尘而去。
金殿之内,那本账册仍摊在玉阶中央,风吹一页,又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