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刚褪,宫道上的青砖还泛着湿气。马车碾过石阶的声响停在金殿外,甄明珰掀开车帘,未等踏板放下便自行跳下。她脚尖落地时裙裾微扬,沾了晨露也不曾低头拂拭,只将目光投向殿前肃立的北狄使团。
八名使者跪伏于阶下,为首者双手捧着降表,额头贴地。身后随从垂首而立,行李堆在侧廊,皆以粗布包裹。一名礼部官员正低声核对清单,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风掠过殿脊,吹动檐角铜铃,叮当一声,惊起远处一只寒鸦。
甄明珰缓步上前,月白襦裙在晨光中显得单薄,发间素银梅花簪却映出冷光。她不看降表,也不受礼,只淡淡开口:“边境疫病未清,凡入宫之物,须经查验方可通行。”
那礼部官员一怔,抬头欲言,却被她一眼止住。她已抬手示意,青鸾从队列后走出,手中托着一方朱漆盘,内放三枚铜签。
“奉皇后令,查染疫之物。”青鸾声音不高,却清晰传至每一个人耳中。她率先走向行李堆,指尖挑开第一只包袱,翻检衣物、干粮、药包,动作利落而不显粗暴。随从们眼皮微跳,却无人敢动。
查至第三只铜壶时,青鸾手指一顿。她不动声色将壶翻转,轻轻叩击底座,两声闷响之后,旋开壶底暗格。一枚狼头徽章滚落盘中,铜质粗糙,狼眼处嵌着一点黑曜石,在日光下泛出幽光。
甄明珰接过徽章,指尖抚过狼首纹路。她未说话,只将徽章翻转,背面刻着一行细小契文——“新汗亲卫,执令如面”。
她冷笑一声,声音极轻,却像刀刃划过冰面:“你主子倒是会借刀杀人。”
跪地的使者猛然抬头,脸色骤变:“此乃民间匠人仿制,非我使团所有!我国新可汗诚心求和,岂会藏匿密令?”
甄明珰不答。她将徽章递回青鸾,只说一个字:“查。”
青鸾点头,转身走向随从队伍。她脚步不快,目光却如针般扫过每人面容。行至第四人时,那人喉结一动,下意识后退半步。青鸾立即出手,一把扯开其衣襟。肩胛骨下方,赫然烙着一枚狼首图腾,边缘尚未愈合,皮肉红肿。
那人终于变色,挣扎着要跪地高呼口号,却被青鸾反手擒住腕脉,另一掌切在其颈侧。他闷哼一声,瘫软倒地,再不能言语。
甄明珰这才迈步上前。她亲自走到那人身侧,一手揪住其衣领,拖行数步,直至金殿中央。地砖冰冷,他的脸撞在上面,发出沉闷声响。群臣屏息,礼部尚书捏紧了袖中玉圭,指节发白。
她松开手,任其瘫跪于地。然后直起身,环视四周,声音清冷如霜:“既是民间之物,为何你身有军籍印记?既是请和使团,为何私带密令?你们的新可汗,打得好算盘。”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仍跪着的正使脸上:“他想借我手,除掉旧部余党;再借混乱之名,说我大周背信弃义,重启战端。可惜——”她唇角微扬,却不带笑意,“他派错了人。”
殿内寂静无声。风吹动她的披帛,猎猎作响。
她最后开口,一字一句,清晰掷地:“告诉你们新可汗……大周的皇后,最擅长的……是让敌人自相残杀。”
话音落,她转身就走。裙裾扫过门槛,未再回头。亲卫立刻上前,将细作押起,拖向大理寺诏狱方向。那正使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浑身颤抖,终未敢抬头。
金殿之外,天光渐明。青鸾守在廊下,手中铜盘盛着狼头徽章与撕下的衣片,静候下一步指令。她左手小指缺了一截,在阳光下投出短促阴影。
甄明珰走入偏殿,坐于案前。案上摊着昨夜整理的边关驿报,墨迹未干。她取过朱笔,蘸墨,在其中一页写下“严查北境商路”六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窗外,金殿屋脊之上,一只灰雀落下,啄食瓦缝间的草籽。片刻后振翅飞走,不留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