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末的阳光斜照在宫道上，金殿前的铜炉余烟未散，落叶停在使者退去的方向。甄明珰立于丹墀边缘，指尖还残留着梅花簪的微凉触感，尚未收回袖中，便有内侍疾步而来，声音压得极低：“王妃，慈宁宫急召——太后病重，恐撑不过今日。”
她抬眼望向萧策。他正从阶下走来，玄色锦袍拖过白玉阶，面色比往日更显苍白，听见传唤时脚步未停，只轻轻颔首。两人并行入宫，一路无言。风穿过回廊，吹动檐角铜铃，一声未落，一声又起。
慈宁宫内烛火昏沉，药气浓重。太医跪在帘外，额头沁汗，不敢抬头。宫人垂手立于四角，连呼吸都屏着。床榻上的人已不省人事，唯有胸口微弱起伏，证明尚存一息。甄明珰走近几步，正欲行礼，那只枯瘦的手却猛地抬起，直直抓向她的手腕。
皮肤相触的一瞬，冷得如同寒铁。
太后睁了眼，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终于落在她脸上。嘴唇颤动，气若游丝：“你母妃……是被皇帝……被皇帝……”
话音戛然而止。手力骤松，滑落床沿。殿内死寂，连香炉轻响都清晰可闻。
甄明珰站在原地，腕上余温迅速冷却。她低头看着那张苍老的脸，眉心微蹙，未动声色。萧策立于门侧，折扇轻点掌心，目光落在太后面上，久久不动。
“去请礼官。”他终于开口，声音冷淡，“准备后事。”
甄明珰却未应声。她转身走到床前，低声问：“先废后当年为护幼主挡箭，伤在何处？”
萧策眸光一凝，侧目看她。片刻后答：“锁骨下方，形如弯月。”
她闭了闭眼，再睁时已上前一步，伸手探入太后衣领，用力一扯——布帛撕裂声轻响，露出肩颈处一道陈年疤痕。弯月形，边缘参差，深陷皮肉，与废后所言分毫不差。
她呼吸一顿，指尖悬在半空，未敢触碰。
原来如此。
那夜冷宫废后癫笑所说“替她活到底”，并非疯语。这具躯体里躺的，从来不是真正的太后。她是替身，是掩护，是当年火场中换出宫去的那个女人。而她临终那一句“你母妃……是被皇帝……”未竟之言，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三十年前的血痂。
皇帝杀了谁？
杀了他的胞妹？还是这个替他活到今日的女人？
甄明珰缓缓后退一步，袖中手指攥紧梅花簪尾，指节发白。她没有回头去看萧策是否察觉，也不知他是否早已明白。但她知道，这一刻，有些东西再也不同了。
宫人开始低声诵经，礼官在外候命，丧钟将鸣未鸣。她立于东厢窗下，日光透过纱帘落在肩头，却觉不到暖意。脑中反复回响那句断续遗言，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记忆深处。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太医进来收殓尸身。她未阻拦，只静静看着他们用白绸覆面，抬棺缓移。萧策仍站在原处，折扇收拢，握于手中，指节泛白，一如他压抑的情绪。
没有人说话。
也没有人问，为何一个本该死去多年的废后，会以太后的身份活到今日；更无人追问，皇帝是否知情，又为何容她居于慈宁宫二十年。
这些都不必问了。
真相已在眼前，只是尚未揭破。
甄明珰最后看了一眼那具被抬走的棺椁，转身走向殿门。经过萧策身边时，脚步微顿，终究未语。他亦未挽留，只微微侧首，目光掠过她发间那支素银梅花簪。
风从殿外吹入，卷起几片枯叶，打在门槛上，又滚落阶下。
她走出慈宁宫，阳光刺眼，却照不进心底。远处朝堂方向隐约传来钟鼓声，似有大事将启。她停下脚步，抬手扶了扶发簪，指尖微颤，随即握紧。
下一刻，宫道尽头传来内侍高唱：“太子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