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阳光铺满金殿玉阶，碎铜残片泛着冷光。甄明珰立于丹墀之上，深青长袍垂地未动，袖口暗金凤纹在日头下微微发亮。她指尖轻触鬓边梅花簪，随即收回手，目光越过宫门。
鼓声自远而近，三通落定，内侍高唱：“北狄使者奉降书入京——”
使臣身披狼裘，捧着鎏金匣缓步而来，足踏白玉石道，身后两名随从抬着礼盒，上覆红绸。他行至殿前，双膝跪地，双手举匣过顶，声音洪亮：“我国可汗感天朝仁德，愿罢兵休战，永为藩属。”
群臣低语渐起。有人松了口气，有人皱眉不语。礼部尚书趋前一步，欲接降书。
“慢。”甄明珰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下所有声响。她缓步走下丹墀，裙裾拂过台阶，停在使者面前。“既称藩属，当行臣礼。你主既遣使来降，为何不以国玺印信为凭，反用私印封匣？”
使者抬头，神色不变：“此乃可汗亲授狼头私印，代行王命，与国玺同权。”
甄明珰未答，只向身旁内侍示意。内侍捧盘上前，盘中置一铜印，形制古拙，正面刻着狼首衔月，火漆封口完整。
她俯身，将两枚印章并列置于案上，指尖轻轻划过火漆边缘。“昨夜三更，本宫收到密报，北狄摄政大臣已于军帐中宣誓摄政。”她顿了顿，抬眼直视使者，“你说的可汗，昨夜已死。现在说话的……是本宫的傀儡。”
使者瞳孔骤缩，手指猛地扣住案角。
甄明珰忽而一笑，指尖轻点那枚新送来的私印。“火漆纹路歪斜，铜质偏软，非新铸之物。这印，至少用了三年以上。若真是新主所发令信，怎会用旧印？还是说——”她抬眸，“你们根本来不及造一枚新的？”
使者喉结滚动，强声道：“皇后妄言！我国可汗尚在，退兵诏令确由其亲颁！”
“是吗？”甄明珰不再看他，转身踱回主位，端起茶盏吹了口气，轻啜一口。“那你可知，白狼川守将今晨已开城门，迎我大周斥候入营？黑河口粮草堆昨夜起火，鹰愁涧浮桥被毁。这些事，都是你主子活着的时候下的令？”
她放下茶盏，瓷器磕在案上发出清响。“要退兵？拿你北狄三座城池来换。”
满殿皆寂。使者额角渗出冷汗，颤声问：“哪三处？”
“白狼川、黑河口、鹰愁涧。”甄明珰缓缓展开舆图，指向三地，“限你三日内答复。否则，我大军即刻北上，不必再谈。”
使者猛然抬头，眼中惊怒交加：“此三地乃我国咽喉，岂能轻易割让！”
“那你回去问问你现在的‘可汗’。”甄明珰冷笑，“他若不愿，本宫也不勉强。只是下次见面，就不是在这殿上谈条件了。”
她挥手，内侍收起舆图。乐声响起，宫人鱼贯而入，摆上酒宴。丝竹悦耳，香气氤氲，仿佛方才剑拔弩张不过幻觉。
甄明珰端坐主位，举杯浅饮。萧策静坐侧席，玄色锦袍衬得面色愈发苍白，听闻她掷出三城之令时，指节微动，终是颔首。
使者僵坐席间，面前酒菜未动。他几次欲言又止，最终低头叩首：“臣……需归国请示。”
“去吧。”甄明珰放下酒杯，唇角微扬，“但记住，三日期限，一日不可延。你走出这宫门那一刻，我就开始计时辰。”
使者踉跄起身，退出大殿。背影消失在宫门外，风卷起一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空了的酒案前。
殿内鼓乐未歇，群臣举箸，却无人敢先动筷。甄明珰不动声色扫视一圈，轻轻放下手中银筷。
阳光斜照进殿，映在她腕间玉镯上，晃出一道微光。她抬手扶了扶发间梅花簪，目光投向殿外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