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明的余烬沉在宫檐下,金殿前的铜鹤灯台已熄,只余一缕青烟袅袅盘旋。甄明珰立于丹墀之上,深青长袍垂地,袖口绣着暗金凤纹,发间素银梅花簪未换,却比往日多了三分凛然。她手中无物,掌心却似握着千钧。
阶下百官列立,紫袍朱裳分作两翼。晨风掠过玉阶,吹动朝臣衣角,也吹起一片低语。
“女子为将?”有老臣冷笑出声,“成何体统!兵权岂可付于裙钗之手?”
话音未落,殿门铁甲铿锵。一道纤影踏阶而上,银甲覆身,腰悬短刀,左手指节处缺了一截小指,裹着黑布,却稳稳托住一方虎符。青鸾步履不疾不徐,靴底叩击金砖,声声入耳。
群臣目光齐刷刷扫来,有人摇头,有人皱眉,更有甚者掩袖嗤笑。
青鸾停步于殿心,单膝跪地,银甲映着初升的日光,冷冽如霜。
甄明珰上前一步,俯视群臣,声音不高,却压下所有喧哗:“本宫十二岁时,便用这双手杀过人。”
她抬手,将虎符按进青鸾掌心。那枚铜铸兵符沉甸甸落下,压进年轻女子的指缝里,也压进满殿寂静之中。
“那时我在江南老家,亲眼看着嫡母派人烧了生母的屋子。”她语气平直,像在说一件旧年琐事,“火起时,我拖出一条浸水的麻绳,勒死了第一个冲进来灭口的家丁。第二个,是用剪烛花的银剪捅穿喉咙。第三个……你们想知道吗?”
无人应答。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她不再看他们,只望着青鸾:“从今日起,她执北营亲卫军令,代本宫巡视宫防、调遣暗哨、稽查内奸。若有违令者——”她顿了顿,“不必报本宫,自行处置。”
青鸾起身,指尖摩挲虎符边缘,忽然抬手,甩出袖中一物。
“叮——!”
一声脆响,铜护指划破空气,正中殿前香炉。炉身震颤,铜盖崩裂,灰烬四溅。
她目光扫过方才发难的老臣,一字一句道:“谁再废话,我便让他见识……女子为将的厉害。”
老臣脸色骤变,后退半步,撞翻身后同僚。
甄明珰未动,只是轻轻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尘埃。她站在高阶之上,背对朝阳,影子拉得极长,横贯整座大殿。
青鸾转身,银甲铿然,率两名亲卫离殿。脚步声渐远,回荡在宫道深处。
殿中群臣僵立原地,无人敢言。有人低头避视,有人攥紧笏板,指节发白。昨日御书房血案尚在眼前,今晨又见新将授印,皇后不动声色之间,已将兵权割出一角,牢牢钉进一个侍女出身的女子手中。
风从殿外卷进来,吹动垂帘。一只飞鸟掠过屋脊,投下一瞬阴影。
甄明珰仍立原地,目送青鸾身影消失在宫门拐角。她未下令散朝,也未多言一句。就这样站着,像一座不动的山,压住了整片沸腾欲起的朝海。
一名年轻官员张了张嘴,似要开口,却被身旁同僚死死拽住袖子。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响。辰时已至。
她终于侧身,指尖轻触鬓边梅花簪,微微一顿,随即收回手。
阳光铺满玉阶,照见她脚下那一片被踩碎的铜炉残片,泛着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