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明未明，檐角滴水声断续敲在青砖上。甄明珰坐在书房案前，指尖还沾着昨夜烛泪的微黏，袖口那道被刀锋划开的裂痕尚未换下。她盯着桌上摊开的一叠战报，纸页边缘泛着晨光初透的灰白。
萧策已去前厅议事，昨夜刺客关入地牢，玄影送医后尚未醒来。府中守卫轮换加岗，脚步比往日重些，压着呼吸似的。她本不必看这些军情文书——那是王爷的职责，可昨夜那枚铜护指在月光下泛出的冷光，始终钉在她眼底。
她伸手取过最上一份捷报，是边关快马递来的，印鉴齐全，字迹工整。翻至第三页，指腹忽觉异样：纸背某处略厚，像是夹了薄层。她不动声色，将文书迎向窗棂，晨光斜照，纸面依旧如常。她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暗焰微起，贴于纸背。
药迹显形。
九个字浮出纸面：“杀靖南王，扶伪帝登基。”
北狄秘药所书，遇热则现。
她合上文书，手指未抖，只将那页悄悄抽离，藏入袖袋。心跳沉稳，像擂鼓前最后一刻的静场。昨夜是内院刺杀，今晨便有敌国密令混入军报——有人要她在同一日接连失防。
她起身推开西窗，风卷残夜寒意扑面。远处王府角楼已有巡哨换班，东侧马厩刚卸下一匹汗湿的驿马，鞍袋空垂。她收回目光，转身从柜中取出三份空白军情模本，盖上王府密印，笔走迅疾。
第一封致柳国公：北狄许诺事成后割让江北大营三州，另赐黄金万两。
第二封致太后：靖南王已勾结北狄，欲迎立先帝庶孙为傀儡，动摇国本。
第三封致太子府：萧策私调边军五千，屯于雁门关外，图谋逼宫。
字迹模仿边关急报惯用的潦草体，墨色深浅不一，仿若连夜誊抄。她命三名心腹仆从分别扮作驿卒、商队随从、城门巡查吏，白日分头送出。每人所携皆非原件，仅是抄件，且路线错开，确保三方在同一时辰接获消息。
她不求他们信，只求他们动。
午后，她登上西楼，凭栏远望。城东官道扬尘，一队车马疾行而过，帘幕低垂；西巷深处，两名短打汉子在茶肆外徘徊不去，腰间鼓囊；南街货栈一辆油布大车停在巷口，车轮沾泥却无货单，守车人来回踱步，频频望向王府方向。
她缓缓下楼，直奔主院偏厅。
萧策正在查看布防图，听见脚步抬眼。她将那份显形后的战报放在案上，指向那九个字。他目光扫过，瞳孔微缩，随即抬手召来两名亲卫，低声吩咐。
东西偏院埋伏弓手，中门虚设灯火，廊下置滚木火油，庭院陷阱覆以薄板，洒灰掩迹。守卫换装便服，分散潜伏。全府熄灯闭户，只留几盏灯笼挂在前院，虚张声势。
“他们会从三个方向来。”她站在他身侧，指着图上三处缺口，“一个想夺利，一个怕失权，一个恐被先发制人——只要他们彼此不知对方行动，便会抢在别人之前动手。”
萧策点头，手中折扇轻点桌面，一下，两下，不再多言。
暮色四合，王府陷入死寂。风穿过回廊，吹动檐角铜铃，一声，又一声。她站在内室窗后，手中握着一把短刃，刃长不过七寸，藏于袖中不碍行动。外头没有叫喊，没有火光，但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她知道，他们在等子时。
萧策站在厅前石阶上，玄色锦袍未换，外罩轻甲，佩剑垂于身侧。他没有进屋，也没有下令巡防，只是静静站着，像一尊守夜的铁像。
她走出房门，站到他身边。
两人未对视，也未说话。远处更鼓响起，两声，缓慢而清晰。
西墙根下，一片落叶被风卷起，贴着地面滑过门槛，停在两人之间。